封神大劫的善后在立春前全部交接完毕。
玄都卸去代理天庭事务的职责,仍保留都率宫掌印大法师的身份。
交接当天李长寿抱走最后一批文书时,站在院门口说。
“师兄,以后凌霄殿的会你不用去了,但都率宫的茶我还来喝”。
“随你”。
然后关上门,转身对靠在躺椅上的青珩说:“走吧。”
“去哪。”
“太清宫后山,挖笋。”
太清宫后山的竹林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竹叶被雪水洗得青翠欲滴。
玄都走在前面握着青珩的长枪,青珩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她的法术消退得只剩指尖那簇点茶灯的微光,但走山路的步子依旧有力。
玄都在一片缓坡上停下,用长枪点了点地面。
青珩蹲下看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包,竹叶腐殖质的气息混着残雪的清冷扑鼻而来。她看了一会儿,如实说不会挖。
玄都蹲在她旁边,用长枪拨开表层松软的腐叶,露出底下硬实的泥土。
他教她要先看土面有没有裂纹,有裂纹说明下面有笋,然后从旁边斜着下铲,不能正着挖,正着挖会把笋挖断。
青珩点头表示懂了,和枪法一个道理,从侧面借力,不能正面硬捅。
玄都看了她一眼,说:“战神营的枪法用在挖笋上。”
“物尽其用。”
两人在竹林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挖了五颗笋。
回去的路上青珩扛着枪,枪尾挂着那袋笋,一晃一晃地磕在她肩胛上。
路过云海栈道时她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天庭的灯火和云海之间那片灰蒙蒙的凡间大地。
凡间正值岁末,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下方明灭。
“玄都,我很久没去凡间过年了。
上次在凡间过年,还是在渔村养伤的时候。
苍溟包了顿饺子,馅是蒜苗炒咸肉,咸得我喝了三碗水。”
她偏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云海下方那些闪烁的灯火都落进了她的瞳孔里。
“带我去凡间过年吧,就我们两个。”
玄都看着她眼底那片闪烁的凡间灯火,接过她肩上的长枪和那袋笋,说了声“好”。
他们落在一座叫青石镇的小城边缘。玄都没有带她去镇上的客栈,而是沿着镇外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到底,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门前。
院门是新的,门上的桃符也是新贴的,墨迹还泛着润泽的乌色。
青珩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扇新漆的榆木门板,又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又看了看玄都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院门的动作。
院子里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一人才能合抱,光秃秃的枝杈上挂了几盏红灯笼。
正屋三间,一明两暗,窗棂糊着新桑皮纸,透出来的烛光暖融融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你说想来凡间过年之后。”
玄都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炕已经烧暖了,被褥是新置的,桌上摆着一对红烛,烛台是粗陶的,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来。
“长寿帮我找的,他说青石镇水好,笋多,过年热闹。院门是新漆的,桃符是今早贴的。”
青珩站在正屋门口,看着桌上那对红烛,看着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新被褥,看着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看了很久。
他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宅子、烛台、被褥、桃符。
他连红烛都买了一对。
她转过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魔渊回来之后。”
玄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想来凡间过年,我便让长寿帮忙留意。
这宅子买下之后只添了几样东西,红烛是在镇头铺子里挑的,桃符是长寿写的,他字好,我想给你一个家。”
青珩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这人,平时半天憋不出三句话,一说话就把人往死里戳。
买了宅子不告诉我,挑红烛不告诉我,贴桃符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连成亲都不告诉我。”
“成亲的事,现在告诉你。”
他顿了顿,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没有嫁衣,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只有这间宅子、这对红烛、你和我,你愿不愿意。”
青珩看着他的眼睛,烛火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轻轻跳动。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吻了一下。
然后退回去,将肩上披着的旧道袍取下来叠好放在炕边,只穿着那套青碧色的女装,站在红烛前。
“没有嫁衣,这套青碧色是你第一次送我的女装,在都率宫偏殿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穿它去了灵山,去了南段防线,去了枯树下。
没有花轿,不需要花轿。
我从巫妖战场走到天庭,从天庭走到魔渊,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最后这一步,也是我自己走到你面前。
没有宾客也不需要宾客,天地为证,红烛为证,你我为证。”
玄都从袖中取出一段红绸。
不是三尺,是两段。
他将其中的一段系在她手腕上,另一段系在自己手腕上。
红绸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烛火将它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极细极柔的桥。
两人并肩站在正屋中央,面朝窗外那棵挂满红灯笼的老槐树,和远处青石镇星星点点的灯火。
“第一拜,拜天地。”
两人对着窗外的天光与镇子尽头那片初结薄冰的小河拜下去。
“第二拜,拜师尊,太清宫的茶,我们喝了。白泽的茶,我们也喝了。两位长辈,一位在天上,一位在枯树下。”
两人对着太清宫的方向拜下去。
“第三拜”玄都转过身,看着青珩。她也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红绸在两人手腕之间轻轻晃动,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躬身。
这一拜,没有多余的言语。
窗外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镇上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像是在替这座没有宾客的宅院奏一曲只有天地能听到的喜乐。
青珩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把系着红绸的手伸过去,扣住玄都的手。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都率宫的松树,太清宫的银杏,青石镇的老槐树,都是见证。
从今往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
玄都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指。
“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青珩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背上。
窗外远处河边有人在放烟花,焰火在夜空炸开,红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
院门外镇上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这次不是送岁,是迎新。
正屋里红烛还在燃着。
青珩坐在床沿上,把长枪靠在床柱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段红绸。
她忽然伸出手,用食指勾住玄都的腰带,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
“拜完天地了,接下来该圆房了。
万年前在山洞里那次,你昏迷着,不算。
今天你得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玄都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腹在她发间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俯身吻住她。
不是之前在松下那种克制而珍重的轻触,也不是在云海栈道上那种压抑太久后的释放。
是笃定,是名正言顺。
他的手指从她发间缓缓移下来,
落在她腰间束带上。
那套青碧色女装的银线暗纹在他指腹下一寸一寸地松开,她的呼吸碎成细密而急促的低吟,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焰火声,被淹没在岁末最后一刻的喧嚣里。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青珩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拽住那片领口的青色布料,将他重新拉近。
她的呼吸还很急促,嘴唇贴着他的唇,几乎是贴着他的唇在说话,声音被窗外炸开的焰火声盖住了一半,但每一个字他都能在她嘴唇的翕动中听到。
“你这叫几次?我让你连本带利,你还的利息有点重。”
“本金,加利息,一共四次。”
他低头看着她锁骨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痕,伸手将滑到她肩头的衣衫往上拉了拉。
“万年前山洞里那次你不让我还,今天一并补上,还欠不欠?”
“不欠了,不过以后每年过年,你都得再还一次利息。”
青珩弯起唇角,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你的心跳,比我快了。
以前都是我的快,你的稳。
今晚你的不稳了。”
玄都的手指在她心口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隔着她温热的皮肤和那层薄薄的衣料,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和他的指尖同步跳动。
“因为你在。”
这几个字从她头顶传下来,声音很轻很稳。
青珩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
窗外又是一朵焰火炸开,红光透过窗棂落在交叠的衣衫和手腕上那两段红绸上。
远处镇上的鞭炮声从镇头响到镇尾,将岁末的夜空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