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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太清宫的棋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青珩第一次独自去太清宫喝茶,是被玄都“骗”去的。

那天早上她练完吐纳,正靠在老松下翻话本,玄都从偏殿出来,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碧色女装放在她手边,说师尊传讯来,请她去太清宫喝茶,就她一个人。

青珩翻话本的手停了一下:“你师尊请我喝茶,不请你?”

“师尊说的是‘让那丫头自己来’。”

青珩低头看了看自己,旧道袍裹着,头发用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脚上踩着软底布履,手里还拿着半颗没啃完的青果。

她想了想,把青果搁在石桌上,换上那套青碧色女装,重新梳了头,提了一坛从陵光那里截下来的米酒,踏上了去太清宫的路。

走到半路她又折回来,把玄都刚沏好的那壶老君眉也顺走了。

太清宫的银杏树黄了。

太清圣人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方棋盘。

青珩推门进来时他正在往石桌上那片刚落的银杏叶上弹灰,头也没抬。

“来了。坐。”

青珩把米酒和老君眉搁在石桌角上,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第一次自己来,不知道该带什么。

米酒是从陵光那里截的,老君眉是从玄都那里顺的,您挑一个。”

太清圣人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拿起米酒搁在石桌底下,把老君眉推到茶壶旁边。

“酒留着,茶泡上。”

青珩提起茶壶熟门熟路地开始泡茶。在都率宫她每天看玄都泡茶,工序早已烂熟于心。

太清圣人看着她泡茶的动作,微微点头。

“你泡茶的手艺,比我那徒弟强。他泡茶总是泡太久,苦。”

“他泡久了是因为在算棋。

每次泡茶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推演棋局,等想起来茶已经凉了。”

青珩将泡好的茶倒入太清圣人杯中。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用拂尘点了点棋盘。

棋盘是青石刻的,棋子是黑白两色云子,和都率宫松下那副一模一样。

青珩看了看棋盘,如实说:“我不会下棋,玄都教过我几次,我连基本规则都没记住。”

“无妨,随便落子。”

青珩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正中央落了一子。

太清圣人看着那枚落在天元上的白子,沉默了一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下角。

青珩又落一子在右上角,毫无章法。

太清圣人又落一子在右下角,她再落一子在左上角。

棋盘上四角被她占全了,中间反而空着。

“你的棋路是跟谁学的。”太清圣人的语气平淡如常。

“跟赵磐学的,战部副队长,下棋就会占四角,说四角稳了中间随便打。”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有意思。”

他落下一枚黑子,稳稳地围住了她所有白子的气眼。

青珩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

“您不是说随便落子吗。”

“随便落子不代表不杀棋。”

“您比玄都狠,他跟我下棋至少要让我撑到中盘才下手,您上来就直接围死了。”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柔和了半分。

“他是怕你输了不陪他下。

为师的茶你喝了,棋你也输了,下次还会来。”

青珩无言以对,她确实还会来。

从那以后,青珩每隔十天半个月便去一趟太清宫。

有时带一坛陵光的米酒,有时带一碟茯苓新做的桂花糕,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去喝茶下棋。

银杏叶从金黄落到满地铺锦,又从光秃秃的枝杈间冒出嫩绿的新芽。

她下棋的水平始终没有长进,太清圣人教过她基础定式,她记是记住了,但落子时依旧全凭直觉,经常下出一些让太清圣人沉默良久的奇着。

太清圣人也不催她,只是每次在她下出奇着时饮一口茶,说一句“有意思”。

青珩渐渐胆子大了起来。

这位太清圣人虽然面上万年不变的平淡,但从不计较她说话没大没小,偶尔还会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一弯。

这天下午她又来了。

银杏叶刚冒新芽,嫩绿缀在枝头,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绒毛般的碎屑。

太清圣人坐在树下,面前依旧是两杯茶、一方棋盘。

青珩进门先把带来的桂花糕搁在石桌上,然后熟门熟路地泡茶、摆棋。

她拈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忽然开口。1

段评

这师徒互动好有意思啊

“上回我问玄都,他在凌霄殿上舌战西方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说没什么感觉。

我说你撒谎,你当时心跳重了三拍,我隔着殿门都感觉到了。

他不说话了,我说你们太清宫的道士都一样,嘴硬。

他不服,说他比长寿强点。

我说长寿嘴硬是对外人,对云霄可诚实了,上回在值房,云霄问他累不累,他说累。

你猜玄都说什么,他说,‘我也会说累。’”

她停下来,看着太清圣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您评评理,他说‘我也会说累’,语气跟上战场似的。

太清宫是不是有门规,说真心话必须用最别扭的方式。”

太清圣人端着茶杯饮了一口。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青珩现在已经能分辨他那些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弯是觉得好笑,饮茶不说话是在斟酌措辞。

“为师记得,他小时候在丹房背书,背错了也不肯承认。

长寿背错会重背一遍,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自己去藏经阁翻书。

翻完了再回来,重新背一遍,还是不肯说‘背错了’。”

“一模一样,他现在在都率宫批文书,批错了也不说。

自己默默改,改完再誊一遍。

我问他是不是写错了,他说‘无碍’。

无碍就是错了,太清宫的黑话我已经破译了,无碍等于有错,无妨等于有所谓,知道了等于不知道。”

太清圣人放下茶杯,用一种极淡极轻的语气说了句。

“你说得对”。

青珩笑着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盘正中央,又是天元。

太清圣人看着那枚白子,沉默了一息。

“你这棋路,倒是和你的枪法一样。枪法是正面突进,棋路也是正面硬攻。”

“正面硬攻有什么不好。我当年在巫妖战场上就是这么打的,看到敌军大将,直接冲上去。

看到长得好看的道士,也直接冲上去。”

她把“好看的道士”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没接话,但他饮茶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青珩已经学会了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破绽,此刻他杯沿停在唇边多停了一息,显然是在压笑意。

银杏树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晃,将午后的日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棋盘上。

太清忽然换了个话题。

“青珩。”

“嗯?”

“你和玄都,什么时候给为师生个小徒孙。”

青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眼,太清圣人正端着茶杯饮茶,面上波澜不兴,像是在问今天的茶泡得浓淡如何。

她愣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角,这个动作和玄都每次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时如出一辙。

“师尊,您催婚催得比白泽还狠。

白泽只催我活,您催我生。

太清宫的道士不是清心寡欲吗。”

“清心寡欲是不贪不嗔。

传宗接代是道法自然。

你之前说他元阳都没了还不给名分,现在名分有了。

为师问一句进度,不违天道。”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像是在讲一篇正经的道经注疏。

“您问玄都去,他上次在灵山山道上自己想亲我,憋了半天才说出来。

您让他说这个,估计得再憋一万年。

不过也不是没可能。

他最近确实比之前直接了。

上次我练吐纳时忽然想吃酸的,他跑遍了整个天庭的药房给我找山楂糕。

晚上回来我问他是不是去灵山绕了一圈,他说没有,其实我闻到他袖子上有灵山的野花味了。”

太清圣人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茶杯,说了句:“酸的好。”

青珩愣了一下,低头用手指在棋盘

上画的那道不存在的符旁边又画了一道。

银杏树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晃,那盘棋依旧没有下完。

但她知道下次来,棋盘上还会留着那枚天元白子,就像太清宫的门,从未真正关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