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的石阶纤尘不染。
宫墙上的青藤垂着细细的须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墙根的苔藓生得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青珩站在石阶下,仰头望着那扇万年紧闭的宫门,忽然想起上次太清圣人去都率宫给她渡气时说的那句话,“为师的茶,等你们来喝。”
那时候她靠在引枕上,浑身经脉被佛光碎片撕得满是裂缝,连笑一下都要牵动伤口。
后来在魔渊祭坛上,功德之力与终末法则把她碾得像一块被夹在砧板上的肉,而这位圣人的拂尘就悬在灵山上空,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准提的觊觎。
“你师尊的宫门,万年来都是关着的。”她偏头看着玄都。
“今天开着。”玄都望着那扇半开的宫门,门缝里透出极淡极柔的炉火光。
两人踏上石阶,推开宫门。
太清宫的银杏树黄了。
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银杏长在丹房外的院子里,树干要数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影里。
风过时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树下的石桌上,落在两方蒲团上,落在太清圣人的发髻和蒲扇上。
太清圣人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三杯茶,茶汤澄澈,热气在日光下袅袅地升着。
青珩进门时他正在往石桌上那片刚落的银杏叶上弹灰,头也没抬。
“来了,坐。”
青珩和玄都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她端起茶杯闻了闻,不是老君眉,是另一种她没喝过的茶,香气极清极淡,和魔渊里太清圣人渡入她体内的清气同一种味道。
她饮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而不灼烫,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舌根蔓延到丹田。
“比都率宫的茶好喝。”她实话实说。
玄都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清圣人看了青珩一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柔和了半分。
“上次给你渡清气时就说要请你们喝茶,拖到今日,这茶再放就陈了。”
“师尊的茶放一万年也不会陈。
我能叫您师尊吗?玄都的师尊,长寿的师尊,我跟着叫,不知道合不合太清宫的规矩。
若不合规矩,您告诉我该叫什么,我改。”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银杏叶落了几片在石桌上,他拈起一片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看着她。
那双看过洪荒生灭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淡极轻的、被岁月磨薄了的温和。
“你是玄都放在心上的人,合规,无需改。”
青珩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角。
她随即收起笑意,正襟危坐,重新郑重地叫了一声:“师尊。”
太清圣人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青珩放下茶杯,双手按在膝上,郑重地躬下身去。
不是战部副尉对圣人的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额头几乎触到石桌边缘。
“这一礼,谢师尊两次出手。
第一次在偏殿替我治伤,把我从魂丝断裂的边缘拉回来。
第二次在魔渊,您的拂尘悬在灵山上空,准提的金光硬是没能越过灵山半步。若非您镇住灵山,功德之力在贯入祭坛时就会被准提干扰。
引渡封印能成,您的拂尘是最后一道屏障。”
太清圣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青珩躬下去的背影,这个在巫妖战场上敢用同命锁救人的丫头,在北冥栈道深渊底下敢亲手切断魂丝的丫头,在祭坛上被功德之力和终末法则碾了整整一炷香都没喊一声疼的丫头,此刻正把额头低到石桌边缘,就为了说一个“谢”字。
他伸出手,她肩上极轻极缓地虚按了一下,示意她直起身。
“为师这根拂尘,几万年没弹过灰了。
准提若不伸手,为师便只搁着;他若伸手,拂尘落下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今天晒了几片银杏叶,但他将拂尘搁在石桌角上时,动作比平时轻了半分。
“倒是你这丫头,魂丝断裂时不喊疼,封印剥离时不出声,功德之力碾下去时咬碎了自己的嘴唇。
玄都嘴硬,你比他更嘴硬。
太清宫的道士嘴硬,你一个战神营的丫头,学这东西作甚。”
青珩直起身,偏头看了玄都一眼。
“我看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玄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目光在玄都身上停了片刻,突然转了话题。
“你当年在巫妖战场上重伤濒死,为师算到有人会救你,便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救,是救你的人,比为师更合适。”
他收回目光看了青珩一眼,又看向玄都,“如今看来,卦象没错。你在巫妖战场上救下玄都,用的是同命锁。
有些因果,不是圣人能替的。
为师若出手,同命锁便不会结下。
同命锁不结,封印的锁孔便不在你二人之间,祭坛引渡便无从谈起。
一环扣一环,少了一环,今日你便不会坐在这里喝这杯茶。”
青珩沉默了许久。银杏叶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开。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会救他,知道我会种同命锁,知道封印的锁孔会落在同命锁上。”
“知道一些,但看不透。”
“他知道吗。”她偏头看了玄都一眼。
“为师没告诉他,因为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明白。”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他想了很久,从你在校场上教赵磐握枪时他就开始想,想到你在南段防线昏倒,想到你在北冥栈道坠入深渊,想到你在祭坛上被功德之力碾碎经脉。
想了这么久,总算是想明白了。”
玄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青珩伸手,在石桌下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太清圣人看着两人在石桌下的小动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被杯沿遮住了大半。
“万年前在巫妖战场上差点死在弑神枪下,为师站在九天之上看着你被那丫头扛进山洞。
当时为师在想,这傻徒弟,运气倒是不错。”
太清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绢帛,递到她面前。
绢帛质地极轻极软,上面用端正古拙的小字写着几行吐纳口诀。
“这是太清宫初阶心法的进阶篇,不受血脉限制,从零开始也能练,你根基已稳,可以练这卷了。”
青珩接过绢帛,低头看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收入袖中,放在那卷初阶心法旁边。
“谢师尊。”
太清圣人微微点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玄都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青珩身上。
“玄都,你小时候藏松果的习惯,改了没有。”
玄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弟子已经很久没有藏松果了。”
“那就好,松果不用藏了,人已经在都率宫了。”
从太清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青珩肩上依旧披着玄都的旧道袍,手里抱着那卷新得的绢帛心法,银白长枪握在玄都手中。
她走出很长一段路,忽然偏头看着玄都。
“你师尊今天说了好多话。以前他来都率宫给我渡气,一次只说三句。
太清宫的道士是不是都这样,几万年攒着话不说,然后一次性全倒出来。
不过他说‘万年前没出手救你’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了,他说‘这傻徒弟,运气倒是不错’的时候,嘴角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分。
他其实很心疼你,只是嘴硬不说。”
“师尊今天心情好。”
“我看出来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和你一样,笑不露齿,全靠嘴角弯那么一点点。
你这方面绝对是得了他的真传。”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他握着长枪的手依旧极稳,但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走出很长一段路,青珩又开口。
“师尊说‘松果不用藏了,人已经在都率宫了’。
他是不是知道你把松果藏在偏殿的柜子里,准备等过年的时候给我当礼物。
茯苓上次来送膏药,打开柜子看到一抽屉松果,问我是不是大法师囤的过冬粮食。
我说不是,他囤的是心意,一万年没送出去,现在全归我了。”
玄都脚步未停,但他的耳尖在夕阳下又开始泛红了。
青珩歪头看着他的耳朵,唇角浮起一丝得逞后的笑意,加快脚步往都率宫的方向走去。
太清宫的钟声在身后悠悠敲响,沉而缓,和凌霄殿上的万钧铜钟不同,这钟声更轻更柔,像是某个沉默的长辈在目送晚辈远行时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