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正式结束了。
凌霄殿顶上那口万钧铜钟敲响九记,沉而缓的钟声从九重天巅荡开,穿过云海栈道、南段防线、北冥裂谷,一直传到东海旧墟那片干涸的盐碱地上。
封神榜上有名者皆受封神约束,天庭各部恢复正常运转,玉帝下旨大赦三界。
所有因封神大劫而起的临时征调令一律作废,包括青珩那张“另有任用”的调防令。
李长寿以太白金星的身份总领封神善后事宜。
他的值房案头堆满了各路文书的卷轴,但无论值房的灯亮到多晚,每隔两三天他都会去一趟都率宫。
有时是送新配的灵炭,有时是送战部食堂新出的桂花糕配方,有时只是路过,坐在老松下喝一杯茶。
和师兄聊几句凌霄殿上的公务,再和青珩拌几句嘴。
青珩说他当太白金星之后越来越啰嗦,他回说都是跟师兄学的。
玄都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书,回了句“你们聊,我批文书”。
青珩的法术消退到了只剩最基本的化形能力。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坐在老松下练太清宫的入门吐纳法门,玄都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批文书,批几行就抬眼看她一次。
有时她吐纳气息在第三条经脉拐弯处卡住,他便放下笔,伸手按在她后心,渡一缕极轻极柔的清气过去,替她把那道旧伤留下的滞涩推开。
她闭着眼说了句“好了”,他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掌心在她背上多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把她经脉里残余的酸胀也一并拂去。
每天去校场看第三队操练是她雷打不动的日程。
她照常纠正石头的握枪姿势,照常嘲笑小六的新靴子左右穿反了,照常坐在栅栏边的石墩上啃石头摘的青果。
傍晚茯苓挎着药箱准时出现在都率宫院门口,进来时嘴里已经开始念叨:“青珩姐姐你今天练吐纳练了多久?
经脉有没有不舒服?
指尖还发凉吗?
我给你配了新方子的膏药,贴在丹田位置能辅助清气运转。
你试一下,要是觉得好我下次多配几副,顺便给大法师也配了几副。
他在魔渊替你分担魂丝压力的时候经脉肯定也受损了,别以为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玄都看着茯苓笑了笑。
“我没事”。
茯苓用一种“你说了不算”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把膏药搁在石桌上。
天色擦黑时陵光翻墙进来,拎着两坛酒。
一坛凡间米酒给她,一坛灵米酒给玄都。
她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指着青珩手里那杯米酒说这是凡间新酿的,比上次的还淡。
青珩不服气,陵光用一种“你少来这套”的眼神看着她。
“上次你喝了两杯就靠在躺椅上睡着了,大法师把你连人带道袍一起抱进偏殿,一路上你还在说梦话,什么“功德之力不够咸”。
“我说梦话?”
青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说了,你还说‘玄都你把清心丹省着吃’,然后打了个喷嚏。”
陵光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灵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大法师当时耳朵红得跟战部食堂的红烧肉一个色号。”
玄都正低头批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批文书的笔为什么停了。”
玄都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耳朵尖上那一点可疑的颜色从浅粉慢慢往深红过渡。
青珩靠过去在他耳尖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
“没关系,你说梦话我也听,上回你在偏殿睡着了,说了句‘青珩,别切魂丝’我一直没告诉你。”
玄都的笔尖又顿了一下,这次连耳根都红了。
他偏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促狭,倒映着茶灯微弱的火光。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在她唇上极轻极稳地吻了一下。
不是那种一触即分的轻触,而是停留了好几息,直到她睫毛轻轻颤动才松开。
陵光捂着心口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夸张地喊了一声。
“我的天……你们能不能等我走了再亲”。
李长寿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封神善后汇总,看到师兄的手还搭在青珩后颈上,脚步停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身后的云霄端着一碟桂花糕,越过他肩膀往里看了一眼,用一种“习惯了”的语气说。
“长寿,进去吧,你师兄的耳朵已经红了,你再不进去他就要用批文书的借口遁走了”。
李长寿进了院子把善后汇总搁在石桌上,面不改色地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青珩靠在躺椅上把旧道袍往上拉了拉,唇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余温。
她忽然开口。
“白泽的茶是不是还没去喝,师尊的茶也还没去喝。”
玄都放下笔,伸手将她肩上滑下来的旧道袍往上拉了拉,指腹在她肩头极轻地蹭了一下。
“明天先去喝白泽的茶,师尊的茶,后天去。
师尊算到我们不会太早去,他想让你先把法术消退的事稳下来,再让你坐在他对面,好好喝那杯茶。”
青珩弯了弯唇角,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背上。
“好,先白泽,后师尊。
白泽的茶是还人情,师尊的茶是还牵挂。
等两杯茶都喝完,我就彻底安心了,法术消退就消退吧,反正我有太清宫的吐纳法门,还有你。”
枯树没有挪位置。
它依旧立在土丘顶上,齐膝高的野草在风中翻涌如浪,枯树枝头那几片黄叶已经落尽了,但树干裂缝里冒出的新芽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几簇。
白泽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三只粗陶茶碗,碗里已经沏好了茶,热气在日光下袅袅地升着。
青珩和玄都并肩走上土丘。
她今天穿了那套青碧色的女装,长枪握在玄都手中。
白泽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在青珩身上停了片刻,又在玄都身上停了更久。
“来了,茶刚沏好,趁热喝。”
两人在茶碗前盘膝坐下。
青珩端起茶碗闻了闻,入喉之后那股极细微的甘甜从舌根处缓缓泛上来,和上次喝时一模一样。
白泽端起自己的茶碗饮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竹简,只有两指宽,上面刻着一行极细极淡的远古神族篆体。
他将竹简推到玄都面前。
“这是给你的,功德之力与终末法则在祭坛上互相制衡,引渡封印的因果已了。
但这个了结里,还有最后一环,同命锁。
封神榜的功德之力镇压祭坛煞气之后,同命锁不再是封印的锁孔,但它还是同命锁。
这道锁从她救你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单向的。”
他顿了顿,看了青珩一眼。
“你娘当年把封印压回去,用的是自己的命。
你把封印剥出去,用的是同命锁。
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不过你比你娘运气好,有人替你拿枪,有人替你分担魂丝的压力,有人把清心丹省着给你吃。”
青珩端起茶碗,在玄都的茶碗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你替她笑一个。”
白泽沉默了片刻,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笑意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闭上眼睛。
“茶喝完了,快走吧,别耽误老朽睡觉。”
青珩站起身,玄都提起长枪。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泽,以后每年春天,我来给你送新茶。”
“带那小子一起,老朽的茶,也该每年请你们喝一回。”
白泽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又快睡着了。
两人并肩走下土丘。
走出很长一段路,青珩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玄都。
“竹简上写的什么,上次白泽给你的竹简写的是‘以心为锁,锁亦是钥’。
这次又写了什么。”
玄都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放在她手中。
青珩低头看着竹简上那行极细极淡的篆体小字,笔画极简,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竹片纹理深处。
她看了片刻便认出来了,是四个字:锁在人在。
她用手指在“在”字上轻轻蹭了一下,把竹简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看着那四个字。
“白泽从来不写废话,锁在人在,锁在,是同命锁还在,人在,是我们都在。
封印没了,功德之力回流封神榜了,祭坛煞气被碾碎了。
剩下的只有这道锁,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玄都伸出手,将她搁在竹简上的手指轻轻握住。
她没有抽手,只是翻过手腕,让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竹简夹在两人掌心之间,那四个字贴着彼此的脉搏,极轻极稳地跳动着。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她指尖上还残留着祭坛石面磨出来的浅淡疤痕,他的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白泽说锁在人在,我们都还在。
师尊的茶还没喝,太清宫的竹林还没去挖笋,凡间的年还没过完。
这些事,每一件都要和你一起做。”
他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住长枪,让枪尾在野草丛中轻轻点过。
青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他吻过的手,把指尖蜷进掌心,快步跟上他。
野草在风中翻涌如浪,土丘顶上枯树的新芽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嫩的绿意。
她忽然偏头看着他,语气松快而笃定。
“你师尊的茶,他大概等得比白泽还久。
明天就去太清宫,后天再回来。
然后去挖笋,然后去凡间过年。
这些事,每一件我都要和你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