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没有挪位置。
它依旧立在干涸的河床中央,枝杈光秃秃地指向天际,树皮上的裂纹比上次来时又深了几分。
白泽坐在树下,竹简摊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眼。
青珩在他面前盘膝坐下,将长枪横在膝上。
她没有开口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日光从河床尽头斜斜地照过来,将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白泽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褐色眼珠转了转。
“来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片青鸾玉符,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青珩低头看着那片玉符。
玉符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背面刻着“战”字,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它在白泽的袖子里待了太久,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了几分。
她伸手将玉符拿起来,指腹在青鸾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入怀中。
“苍溟把地图送到了,功德之力的峰值确认在三……现在是两日后卯时了。
和你说的一样,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的那一刻引渡,早了功德不够,晚了封印可能崩。
你把功德为砧、终末为锤也刻在地图上了。”
“白泽,除了地图,你还有话没说完。””她抬起眼,“白泽,除了地图,你还有话没说完。”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开口时语气不再是平日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一种极郑重极缓慢的节奏。
“老朽确实还有三件事要叮嘱你。第一,祭坛里的法则余韵比你想象中更烈。
引渡封印时,法则余韵会从封印缝隙中倒灌而出,冲击同命锁的魂丝。
你之前切断了一道,剩下四道承受的压力会比原来大得多。
若魂丝承受不住,法则余韵便会反噬你的心脉。不过……那小子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是同命锁的另一端,引渡时魂丝的压力会自然分摊到他身上。
他的清气修为足够纯厚,能替你扛住大半。
你不必担心他扛不住,太清首徒,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第二,”白泽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引渡封印的最后一步,是将终末法则从你血脉中彻底剥离。
那种痛,比你切断魂丝更甚。
不是撕裂,是抽离。
从你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里,把那道在你体内沉睡了数万年的法则一丝一丝地抽出来。
你到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活活拆成碎片。”
“第三,”白泽的语速慢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河床底下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法则全部剥离之后,你的法术,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不是一下子全没,是一点一点地褪。
先是感知煞气的能力,然后是远距离遁光,再然后是枪法里的灵力灌注,最后可能连化形都维持不了。
你的寿命不会受影响,你还是你,但战神后裔那些翻江倒海的本事,保不住了。”
青珩沉默了很久。
她把长枪横在膝上,手指在枪杆上来回摩挲,指腹感受着那道万年前巫妖大战留下的裂纹。
过了好一阵,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玄都听到你这些话,会把清心丹全塞给我。
他大概已经在推演怎么分担魂丝压力了。
其实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猜到了几分。
同命锁能转移伤势,你在南段防线那会儿就暗示过封印和魂丝的关联。
至于法术消退,我活了数万年,战神后裔该打的仗都打过了。
鎏金战袍碎了,枪法有人替我记着,法术退就退吧。
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法术,是人。
我有玄都,有赵磐、小六、石头,有陵光、茯苓、长寿、云霄。
有你和我娘在枯树下看着我,足够了。”
白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把竹简重新摊开搁在膝上,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快走吧,下次来,带那小子一起。老朽的茶,也该请你们喝一回。”
青珩站起身,提起长枪。
3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泽,这次不说只给三句了。”
白泽没有回答。
河床上的风吹了好一阵,他才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这次是还人情,人情还完了,下次再来,还是三句。”
青珩弯了弯唇角,纵身而起。
都率宫老松下,玄都正对着羊皮纸地图做最后的推演。
祭坛入口、煞气倒灌方向、阵眼位置,每一条线他都反复核对了数遍。
青珩推门进来,走到石桌前,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白泽的话逐条复述了一遍。
说到魂丝分担时,她刻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说到剥离的痛苦时,她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道不存在的符,说到法术消退时,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完这三条,有什么想说的。”
玄都放下手中的地图,沉默了几息。
“魂丝的事,我已经推演过。
引渡时你的四道魂丝承受的压力我会分担至少一半,清心丹加清气屏障足以应对。
疼痛剥离的事,同命锁能分担的我会分担,分担不了的,我会在旁边。”
他顿了顿,“至于法术消退,太清宫的清气修炼法门不受血脉限制。
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
从最基础的吐纳开始,和赵磐他们一起学。
青珩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沿上那道裂纹,然后放下茶杯,把手从石桌上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极轻极稳地覆在她手背上。
次日清晨,李长寿和云霄来送行。
李长寿将最后一份功德之力监测玉简呈给玄都过目,递玉简时手指在边缘停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的关切。
“功德之力汇聚进度正常,峰值预计在明日卯时准时达到。
魔渊外围的暗哨已全部就位,有任何异动信号符会在第一时间传到我这里。
孔宣回了信,说他在北冥,祭坛入口若有灵山的人靠近,他会拦。
明日卯时,我会在凌霄殿亲自盯着功德之力的峰值数据,一旦达到顶峰即刻传讯给你们。”
玄都接过玉简逐条扫过,微微点头。
云霄将一个极小的锦囊塞进青珩手里。
青珩捏了捏锦囊,里面是一枚丹药,清心安神。
“云霄,你什么时候也会炼丹了。”
“不是我炼的。是托人从碧游宫带的。”
云霄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淡的调子,但她看了李长寿一眼。
李长寿正低头翻看玉简,假装没听到。
青珩将锦囊收入怀中,在李长寿肩上拍了一下,又在云霄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玄都提起长枪,两人并肩往南天门走去。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云海栈道上,枪尖与杖尾在石板上各自点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南天门后,青珩忽然开口。
“赵磐他们还在南段防线上等着,石头说青果还接着摘。
茯苓欠我一顿桂花糕,你师尊的茶,白泽的茶,都还没喝。
这些事,等回来一件一件办。”
她偏头看着他,晨光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将它们映得清亮如淬过火的琉璃,
“白泽说我的法术会慢慢消退。
我想好了,等法术消退了,我就留在都率宫,学太清宫的吐纳法门。
你教我,不许嫌我笨。”
“不嫌。”玄都的声音很稳,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两人并肩走进云海深处,魔渊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他走在她的身侧,心口跳着她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