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是在青珩和玄都从灵山回到都率宫之后不久到的。
他没有走南天门正门,一个妖族旧部,即便有天庭的通行令牌,也不习惯从正门进。
他从战部营区后侧那条废弃的排水渠进了天庭,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都率宫的院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只是将怀中一卷用灰布裹了又裹的羊皮纸取出来,捧在手中,然后极轻地推开了门。
老松下,青珩正坐在躺椅上擦枪。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苍溟站在院门口,灰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眉心那道陈年裂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重。
他的目光在青珩身上停了一息,她披着玄都那件旧道袍,头发用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握着那杆万年不变的银白长枪。
她的脸色比在渔村时好了太多,手腕上那道自己咬的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少主,你气色不错。”
苍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钝的沙哑,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在都率宫养了这么多天,再不好的气色也该养回来了。”
青珩把软布搁在膝上,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进来坐,蒜带了吗。”
“带了。”苍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渔村的蒜,给你带了几头。”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手中那卷羊皮纸放在石桌上,没有急着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那棵万年老松,扫过松下石桌上的棋盘和两杯热茶,扫过偏殿窗棂里透出来的炭炉火光,最后落在青珩披着的那件旧道袍上。
“大法师呢。”
“去凌霄殿了,灵山和谈之后有几份文书需要他亲自签,长寿在那边等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青珩提起茶壶给苍溟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白泽把地图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三句话。”
苍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双被岁月磨得沉钝的眼睛看着青珩,
“第一句,祭坛在魔渊最深处,入口只有战神一脉的血脉才能开启。
第二句,引渡封印时煞气会反扑,护法的人必须在清气修为上足够纯厚,且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且必须是封神榜中功德之力最高时进行,第三句,”
他顿了顿,将白泽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告诉那丫头,枯树底下的玉符,该拿回去了。”
青珩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白泽手里还押着她那片青鸾玉符,不是她留给玄都的那片。
白泽手里的是母亲的遗物。
是她去枯树下问封印的事,把玉符忘在了白泽那里。
那老头当时捡起来说“下次来的时候该还你了”,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他的原话是‘该拿回去了’,不是‘可以拿回去了’,不是‘记得来拿’。
他在催我,催我在进魔渊之前去见他一面。”
“白泽从不催人,他催你,说明很急了。”苍溟将羊皮纸缓缓展开。
地图是白泽亲笔绘制的,用的是妖族上古的测绘术,每一道等高线都画得极精准。
魔渊深处那道裂谷像一道被撕开的伤疤纵贯整张地图,裂谷底部标注着祭坛的位置,入口处被白泽用朱砂圈了个极小的红圈。
红圈旁边有一行极细的小字,不是妖族的文字,不是道门的符箓,而是远古神族的篆体,和青珩那片竹简上的铭文同一种笔迹。
青珩认得那几个字:以血为引,以心为锁,第二行写着“功德为砧,终末为锤”。
青珩手指在“功德为砧”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白泽之前说过,封神榜的功德之力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时达到顶峰,才能镇压祭坛煞气。
这句话刻在地图上,便是最终确认,三日后卯时,功德之力峰值降临的那一刻,就是引渡封印的最佳时机。
玄都从凌霄殿回来时,苍溟正将白泽的第三句话逐字逐句地解释给青珩听。
他推门进来,看到苍溟坐在石凳上,微微颔首,然后极自然地在青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凌霄殿的事处理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青珩注意到他坐下时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不是慌张,是赶回来的。
苍溟站起身,对着玄都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是下属对上官的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虽然论年岁他比玄都大得多,但这一礼他躬得很深。
“大法师,老朽有几句话,憋了很久。
在北冥栈道上,你用战神营的枪法破了金刚伏魔阵。
战神营的枪法传自上古,从不外传。
你不是战神营的人,但你用那杆枪替战神营报了仇。
净尘的锡杖碎了三环,金刚全部重伤,这份情,战神营记下了。2
苍溟带蒜这段好温馨
少主以后,托付给你。”
玄都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对苍溟回了一礼。
“她不需要托付,她想去哪里,我便陪她去哪里。”
他的声音和平日一样平稳。
苍溟看着玄都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将羊皮纸地图推到玄都面前,手指点在朱砂红圈上。
“祭坛入口在这个位置。开启需要少主以血脉为引,必须是战神一脉的纯血。
引渡封印时会触发祭坛本身的防御禁制,煞气会从魔渊裂口倒灌而入。
护法的人必须在清气修为上足够纯厚,且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否则煞气会顺着私心侵入灵台。”
“私心杂念。”
玄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我对她的安危有私心,引渡过程中若她受伤,我会优先救她。这种私心,算不算。”
苍溟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白泽说,太清首徒果然会问这一句。
他让我转告你,‘护她周全,即是护封印周全。
二者本为一事,何来私心。’”
玄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然后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白泽。”
苍溟站起身,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大法师,老朽该走了。渔村还晒着蒜,你上次从深渊底下把我捞上来的情分,老朽用余生慢慢还。”
然后转向青珩,“少主,地图送到了,白泽的话也带到了。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了。”
他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少主,你穿这身,挺好看的。”
院门轻轻合上。
老松下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炭炉上铜壶冒着白汽的嘶嘶声和松针偶尔落在石桌上的细碎声响。
玄都坐在老松下,将羊皮纸地图逐寸审视。
祭坛入口、煞气倒灌的方向、引渡封印时需要站定的阵眼位置,他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遍,每一次推演都回到同一个结论。
苍溟说得对,护她周全即是护封印周全。
这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
青珩把苍溟带来的蒜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
生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辣得她眼眶微微一红。
“苍溟这次来,把憋了一辈子的话全说了。他说你从深渊底下把他捞上来,他要慢慢还。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托付’这个词。
以前在战神营,他只说‘遵命’和‘是’。
我娘说,他年轻时不这样。
后来妖庭覆灭,战神营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除了剥蒜和汇报军务,别的话能省就省。
今天他跟你说了那么多,是真心觉得你可以托付。”
她顿了顿,“你刚才说,她想去哪里,我便陪她去哪里,这句话,你跟我都没说过。”
玄都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说了,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魔渊也好,祭坛也好,太清宫后山的竹林也好。
以后不用问,都是这个答案。”
青珩低下头,把他手里那张羊皮纸地图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朱砂红圈旁边那行远古篆体小字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锁。功德为砧,终末为锤。
白泽把功德之力的镇压之法也刻在地图上了。
三日后卯时,功德之力达到顶峰,引渡封印的时机就到了。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将地图卷起来搁在桌上,往院门口走去,推开院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找白泽拿回玉符,那老头把我娘的遗物押了这么久,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