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栈道在脚下蜿蜒铺展,两侧的山影随着地势渐低而缓缓后退,灵山的七十二峰在天边缩成一片淡金色的剪影。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栈道石板上细密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山间偶来的微风裹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味从栈道下方拂上来。
玄都右手握着她的长枪,左手握着青珩的手,走在她身侧。
从离开灵山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把枪还给她。
青珩也懒得要回来,偶尔偏头看一眼他握枪的姿势。
一个太清宫的道士,握着战神营的银白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和他那件青灰色常服格格不入。
但他握枪的手法极稳,和她纠正石头时演示的一模一样,前手松,后手紧,力从腰走。
“你这握枪的姿势,比赵磐标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在校场上纠正赵磐、小六和石头的时候,我在廊下看了一整个秋天。”玄都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青珩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角。
他的心思她早知道,但每次听他这么不动声色地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这个人迂得可爱。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注意到,从离开灵山起,玄都除了回答她的话之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什么。
他的目光依旧平稳,步伐依旧从容,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比平时沉了几分,沉默的频次也比平时更高。
“从出了灵山你就没怎么说话。在想什么。”青珩偏头看他。
玄都走了几步,然后开口:“再算时间,功德之力的峰值在三日后卯时,那是引渡封印的时机。
苍溟的地图今天一早应该已经到了,白泽给的竹简释义还需要核对一遍。
祭坛外围的暗哨要重新调整部署,孔宣那边需要同步功德之力与祭坛煞气互相制衡的方案。
你的封印在魔渊里承受的压力会比北冥栈道上更大,同命锁魂丝的分担比例需要重新推演,
还有你切掉的那道魂丝,虽不影响引渡,但魂丝缺口会在引渡时产生额外的灵力损耗。
这些损耗如何弥补,我还没有算出一个稳妥的方案。
回到天庭之后,每一样都需要时间,不过时间够用。
今天傍晚前回到都率宫,还有整整两天的工夫。”
“所以你一路上都在算这个。”
“嗯。”
青珩看了他几息,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面对他,倒着走在栈道上。
午后的风将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碧玉簪在发髻间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算的这些东西,我都想过。
煞气浓度、封印压力、魂丝损耗,每一项都是真的。
但你不能只算这些,你漏算了一样。”
“什么。”
“我!你算的所有方案里都少一个参数,青珩这个人,在关键时刻能做到什么程度。
上次在北冥栈道,你在结界外面算怎么破阵的时候,我已经在深渊底下自己切了一道魂丝。
你觉得我会拖你后腿吗。”
“不会。”
“那你担心什么。”
玄都看着她。
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清亮如淬过火的琉璃。
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从容、笃定,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跃跃欲试。
他忽然停下脚步,将长枪换到左手,右手极轻极稳地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贴在她微凉的发根上。
“青珩。”
“嗯?”
“我想亲你。”
青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
“我还以为你在算功德之力峰值之前要做多少件事,结果你在算这个。
你这个人,该直接的时候绕弯子,该绕弯子的时候倒是很直接。”
她往前迈了半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想亲就亲,不用打报告,你这榆木疙瘩,总算开窍了一回。”
玄都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上次在老松下那种克制而珍重的轻触,不是她昨天在山道上那种干脆利落的一啄。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指腹在她发间极轻极缓地摩挲,唇上却毫不克制。
这个吻像是把万年的清修、一整座都率宫的松针、无数个在老松下独自对着棋盘的深夜都揉碎了碾平了压进这一个动作里。
呼吸交缠,松风从两人身侧拂过,栈道下方的云海在日光中缓缓翻涌。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隔着一指的距离彼此凝视。
过了许久,他微微退开些许。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淬过火的清亮。
“这一下,比你上次在松下亲我的时候直接多了。”
“上次是第一次,这次是想了很久。”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手指从她发间缓缓撤出来,重新握住长枪。
青珩抬起手,用拇指在他唇角极轻地蹭了一下,动作和他万年前在山洞里擦她嘴角血迹时如出一辙,只是现在反了过来。
“以后想亲我,直接说。
不用在心里憋,你把话都藏在棋谱里,把棋谱都藏在心里,然后自己一个人算,算来算去,不如直接告诉我。
功德之力的事,你已经安排好了。
长寿在值房里每时辰报一次汇聚进度,孔宣在北冥盯着祭坛,你师尊在太清宫当最后一道屏障。
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到三日后卯时,还有整整两天。
两天够你做所有的准备,也够我养足精神。
等进了魔渊,谁也不许替谁多做决定。””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松快了几分。
玄都握着长枪跟在她身后,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云海栈道上,肩并着肩。
走出很长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那颗清心丹,还在吗。”
青珩拍了拍袖口,丹药在袖中轻轻响了一声。
“在,进了魔渊,我先吃。你要不够了我分你半颗。”
“不用,师尊给了三枚,够。”
“万一不够呢。”
“那就省着吃。”
青珩笑了一声,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背上,加快脚步往天庭的方向走去。
魔渊还在前面等着他们,引渡封印的时机将准时降临。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有整整两天的工夫,足够把苍溟的地图背熟,把白泽的竹简释义核对完,把第三队的青果再吃几颗。
这些事,每一件她都要和他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