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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第四十七章 灵山对弈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灵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浮在云海上的山脉。

山道两旁没有石灯,发光的是悬在古树气根上的夜明珠,珠光温润如月华,

照得石阶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

风从七十二峰之间穿过去时,会带起一阵极细的共鸣声,山石本身在低语。

玄都和青珩抵达时,知客道人已在山门外候了一阵。

引他们入山门的不是一个,是两列,十八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灵山弟子分列石阶两侧,齐齐合掌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青珩扛着长枪跟在玄都身后,目光从那些弟子脸上扫过去,心中默默给了个评价:排场不小。

玄都步履从容如赴一场寻常茶约。

只有青珩知道他袖中藏了些什么,三枚清心丹,一枚太清圣人亲制的护体玉符,还有一片用软布裹了又裹的青鸾玉符。

她自己的玉符还押在白泽那里,这片是他从枕下取出来的,万年来第一次没压在棋盘底下。

准提在菩提树下设了座。

菩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要十余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气根上挂满了细小的金铃,风过时却无声。

准提就坐在树下,他面前摆着一方青石棋盘,两枚蒲团,一壶刚煮好的茶。

“久闻大法师棋艺精湛,今日不如以棋代论。”

“圣人面前,不敢称精湛。”

玄都坐到了棋盘对面。

青珩没有入座,执枪立在他身后半步,站姿和在南天门值守时一模一样。

准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意不变。

棋局铺开。

准提执黑,落子轻而快,像是在棋盘上撒一把碎星;

玄都执白,落子稳而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青珩听不懂棋,但她认得玄都落子的节奏,他在凌霄殿上舌战西方教时,说话的节奏和此刻落子的节奏一模一样。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给对方留足余地,却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收拢。

中盘时准提似随口提了句北冥栈道的事,语气轻淡得像在聊天气。

玄都落下一枚白子,说净尘暗算天庭将领的因果尚未了结,灵山若想谈合作,先清了这笔账。

语气和平时在都率宫说“炭火差不多了”一样平淡。

准提笑容不变,落子的节奏却慢了半拍。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又说近来封神榜功德之力汇聚,三界共感,想来天庭在封神大劫尾声另有安排。

来了,青珩心中暗道。

准提果然感知到了功德之力的异常汇聚。

他不问功德之力具体用来做什么,只说“想来另有安排”。

这是把试探藏在客气底下,等着玄都自己露出破绽。

玄都落下一枚白子。

“封神榜乃天道所降,功德之力应劫而生,天庭依天道行事,不敢说安排,顺势而为罢了。”

他的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但青珩听出了不同。

他说“顺势而为”时,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

这四个字既不说破功德之力的用途,也不否认功德之力确有异动。

准提想听的就是这个,他需要确认功德之力的异动是否与封印有关,但玄都的回答把所有信息都藏在“顺势而为”四个字的含糊里。

准提笑容不变,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忽然抬眼看向青珩。

“青珩施主今日执枪而立,倒让贫道想起万年前巫妖战场上的战神营旧部。

战神一脉的枪法传自上古,与封印同源。

如今封神大劫将尽,施主体内的封印若能在功德之力庇佑下平稳过渡,也是三界之幸。”

青珩心中警铃大作。

准提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把她体内的封印与功德之力直接挂钩。

他在试探功德之力是否将用于封印之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松快而坦荡。

“圣人谬赞,战神营的枪法是枪法,封印是封印,功德之力是功德之力,三样东西,各有各的用处。

晚辈今日执枪,不过是大法师的随侍,圣人不必多想。”

准提看了她一眼,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笑意依旧,但他拈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青珩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否认功德之力与封印有关,也不承认,只是把它们拆成三样独立的东西。

这种拆法看似坦诚,实则把所有试探的路都堵死了。

他收回目光,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终盘时准提弃子认输,笑叹“大法师棋力又精进了”。

玄都将白子收入棋盒,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提“和谈”二字。

该谈的都谈了,棋局即是谈判桌,落子即是交锋。

准提想知道的,在棋局中已经得到了答案,而他想得到的答案,在天庭这边一句都没有给。

从菩提树下出来时,天色尚早。

两人沿着山间石阶往下走,青珩将长枪扛在肩上,步子比在灵山时松快了许多。

“你在棋盘上那句‘先清了这笔账’,我看见准提的笑容僵了半息。”

“净尘是他座下护法。护法欠的债,教主迟早要还。”

“所以你这趟来,不是谈判,是催债。”青珩歪头看着他。

“顺便催债。”玄都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青珩低头笑了一声,歪头看着玄都。

“你说顺势而为,这句话是你来之前就想好的。”

“嗯,功德之力的峰值在三日后卯时,和谈在午时前结束,这些都是我们算死的。

唯独准提的反应,必须在棋局中临时应对。

顺势而为四个字,既不说破功德之力的用途,也不否认功德之力确有异动。

准提若想从这四个字里推算出功德之力的去向,至少需要数日,到那时,引渡封印已经完成了。

玄都说着,伸手极自然地从她肩上取过那杆长枪,换到自己手中。

银白枪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横着,她手里一空,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能拿。”

“知道,但山路还长,你歇一会儿。”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青珩看了看他,他右手握着她的长枪,左手空着,垂在身侧。

那杆枪的分量她是知道的,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从容,步伐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刻板节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空出来的手插进袖子里,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站住了。

玄都也跟着停下,侧头看她。

她站在山道中间,灵山的野花在她脚边摇曳,微风将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过脸颊。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吻了一下。

不是他上次在老松下那种克制而珍重的吻。

她的吻法和她握枪的方式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

温热的触感在他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退回去,重新将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上次你在松下亲我,这次算我还的。”

她头也不回,语气依旧是那种松快的调子,但耳尖在夕阳下微微泛红。

玄都站在原地,手指在长枪枪杆上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青碧色衣袂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碧玉簪在发髻间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路时步子迈得比平时稍大,像是在用速度掩饰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握住长枪的那只手依旧稳当,另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

青珩没有抽手,只是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