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灵山的正式信函是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送达凌霄殿的。
信使是西方教外门一个不起眼的执事,双手将信函呈给当值的太白金星时,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信函封口处盖着准提的私印。
李长寿把信函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措辞,第二遍看逻辑,第三遍看藏在客套话底下的潜台词。
看完之后他将信函重新封好,亲自送往都率宫。
玄都接过信函展开,目光从字里行间扫过去,然后递给坐在老松下擦枪的青珩。
青珩没接,只是偏头就着他的手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擦枪。
“准提这封信,措辞比上次净尘那封客气多了。
上次是‘请青珩施主赴北冥栈道’,这次是‘邀请天庭派代表赴灵山一叙’。绕这么大一个弯,他想干什么。”
青珩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食堂的菜单。
“试探。”
玄都将信函搁在石桌上,“封印的事孔宣能感知到法则余韵外溢,准提也能。
他在灵山以佛识试探过你的封印松动程度,那次被你推回去了。
这次他以正式信函邀请天庭和谈,名义上是讨论封神势力划分,实际是想近距离观察你。”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函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应该也感知到了功德之力的异常汇聚。
封神大劫进入尾声,封神榜上的功德之力正在加速攀升,这等规模的力量调动,瞒不过圣人级别的感知。
准提或许不知道功德之力将用于镇压祭坛煞气,但他一定能察觉天庭在功德之力上有所布局。”
所以他选在这个节点发邀请函,封神册封进入尾声,功德之力正在加速汇聚,离三日后的卯时越来越近。
他大概不知道功德之力具体用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青珩把软布搁在膝上,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想在事情发生之前,最后一次摸清我们的底牌。”
不止。”
玄都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
“他也在试探时机,若他猜到功德之力与封印有关,便可能借和谈拖延时间,让功德之力的峰值错过引渡封印的时机。
三日后卯时,这个时间节点是封神大劫替我们定的,不是我们能改的。
准提若在和谈中做手脚,哪怕只拖慢功德之力汇聚的速度半日,整个引渡封印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李长寿将信函重新拿起来,在手中翻了一面,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警觉。
“所以他这封邀请函,表面上是和谈,实际上是试探功德之力的虚实。
他选在这个节点,净尘败退回灵山不久,封神册封进入尾声,法则余韵外溢被三界共感。
每一个条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想知道天庭在封神大劫结束之际还有什么底牌。
我提议,以太白金星的身份代替师兄赴约。
我修为不及师兄,但在谈判桌上打太极我有把握不落下风。”
玄都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杯搁下。“准提指名要见的是天庭主事之人。你虽已是太白金星,但在圣人面前分量不够。
若他借机刁难,你反而被动。
我去,准提想近距离观察封印现状,那我就让他看,看完了他也动不了。
功德之力的峰值在三日后卯时,只要我们在此之前回到魔渊,他的试探便没有任何意义。””
“你去可以。”青珩把长枪靠在老松树干上,坐直身子,“但必须带我一起。不是去谈判的,是以都率宫随侍的身份跟着。”
玄都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的理由条理清晰:第一,灵山是准提的地盘,净尘虽败但灵山上下对封印的态度并未改变;
第二,她的伤虽已痊愈,但魂丝缺口未复,封印在灵山若受到佛识近距离试探,松动可能会加速;
第三,都率宫有太清圣人留下的清气屏障,留在天庭更安全。
青珩等他说完,一条一条地反驳。
“第一,准提的目标是我体内的封印。
他也可能想通过封印试探功德之力的去向。
我躲在天庭,他也会想别的办法来试探。
与其被动等他出招,不如主动让他看,看完了他反而摸不清深浅。
第二,你不在天庭,若灵山派人偷袭都率宫,我留在这里反而更不安全。跟着你,至少你还能第一时间替我挡,第三,”
她停下来,看着他,抿了抿嘴唇,把第三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轻的。
“反正我伤好了,你不带我去,我也会自己跟着。”
李长寿端起茶杯,极识趣地低头喝茶。
他什么都没说,但喝茶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两倍,显然是在竖着耳朵等师兄的反应。
玄都沉默了很久。
老松的针叶落了好几片在石桌上,他拈起一片在指间慢慢转了转,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她刚才把第三句话咽回去了,但他听懂了。
她不是任性,不是逞强,不是在和谁较劲。
她只是不想在他人不在的时候,独自待在都率宫等消息。
“好,但有一个条件,在灵山期间,不要离开我的神识范围。
准提提的佛识随时可能试探封印,也会试探功德之力与你体内法则残留的关联。
你独自应对虽然能挡住,但封印会受到不必要的损耗。
引渡封印在即,你的状态必须保持在最好。
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
“成交。”
青珩重新靠在躺椅上,把旧道袍扯过来盖住膝盖,忽然偏头看向李长寿,
“长寿,你刚才说你可以替他赴约,你是真想去和准提打太极,还是怕你师兄吃亏。”
“都有。”
李长寿放下茶杯,坦然承认,“准提在封神大劫中的布局一向是步步为营,此次和谈必然做好了师兄拒绝的准备。
但拒绝也要有策略,既不能让他摸清封印的底细,也不能让他觉得天庭软弱可欺。
师兄亲自去,策略上没问题。
我只是担心,”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玄都,“师兄在谈判桌上从来不肯吃亏,但这次和谈涉及的筹码比凌霄殿上的名额之争更重。
功德之力的峰值在三日后卯时,和谈必须在此之前结束,时间压力在我们这边。”
所以这次和谈,重点不是谈不谈得成,是必须速战速决。”
玄都将信函重新展开,目光在准提的私印上停了一瞬。
“准提想拖,我们不拖。
和谈在明日午时前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我和青珩必须在午时三刻离开灵山。
这样才有充裕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长寿,功德之力的监控从每日一报改为每时辰一报。
若有任何异常,尤其是汇聚速度突然放缓,第一时间传讯给我。”
明白。”
李长寿站起身告辞,将信函收入袖中。
“我去安排灵山外围的暗哨加派人手”。
走出院门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院墙上,闭了一下眼。
师兄这次去灵山,比上次北冥栈道更让他悬心,栈道是明刀明枪,灵山是暗棋暗局。
准提的笑脸比净尘的锡杖难防,而功德之力的峰值不等人。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快步往值房走去。
今晚要调的暗哨不止北冥方向,灵山外围也得加派人手。
每时辰一报的功德之力监测也得马上安排下去
李长寿站起身告辞,将信函收入袖中。
“我去安排北冥暗哨的调动”。
走出院门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院墙上,闭了一下眼。
师兄这次去灵山,比上次北冥栈道更让他悬心,栈道是明刀明枪,灵山是暗棋暗局。
准提的笑脸比净尘的锡杖难防。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快步往值房走去。
今晚要调的暗哨不止北冥方向,灵山外围也得加派人手。
都率宫老松下只剩下两个人。
青珩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松针,忽然开口。
“刚才我还有第三点没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都率宫,会想起北冥栈道上你被结界弹开时那只空握的手。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这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功德之力的峰值在三日后卯时,灵山的和谈明日午时前结束。
从灵山到北冥魔渊不过两个时辰,明晚就能回到魔渊。
还有两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够用了。”
“够。”
“准提大概想不到,他精心算计的时机,反而被我们自己算死了。
功德之力的峰值不等人,他想拖,我们不拖。
他想试探功德之力,我们让他试,试完了,功德之力还是准时到达三日后的卯时。”
松风拂过,针叶细碎作响。
玄都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搁在石桌上的手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