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在都率宫又养了两天。
太清圣人的清气屏障在她体内落了一层极淡的清凉,像是有人在她心脉上覆了一片薄薄的薄荷叶,每次煞气残余试图翻涌时都会被那片清凉压下去。
玄都日日渡气不辍,她经脉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缝已经愈合了九成,只是心脉旁边那片魂丝断裂的缺口还空着,偶尔动作大了会隐隐作痛。
这两天里她把李长寿送来的北冥魔渊地形图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又把白泽关于封神榜功德之力的那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了好几遍。
这个时机是封神大劫替她挑的,不是她自己能选的。
她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上,手指在地图背面那道祭坛裂谷的正上方停了好久。
第三日一早,她换了战袍,把长枪提在手中。
玄都正在老松下批阅李长寿昨晚送来的文书,听到偏殿门响,抬起头,看到她一身副尉制式甲胄,枪尖在晨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不是说等封神事了再去看他们吗。”他放下笔。
青珩把长枪扛在肩上,走到石桌前,端起他那杯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
“本来是想等封神的事结了再去。
但昨晚躺床上想了想,白泽说引渡封印必须卡在封神量劫结束的那一刻,功德之力达到顶峰才能镇压祭坛煞气。
这个时机稍纵即逝,进了魔渊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万一回不来,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也太亏了。
想来想去,还是去一趟。
就看一眼,看看那片旧河道上的栅栏补好了没有,看看石头是不是还在每次出枪前忘了沉腰。”
玄都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批了一半的文书合上,搁在石桌角上。
“我和你一起去。”
青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你去魔渊之前还有一摊子事要安排,长寿那边的暗哨调配、孔宣的回信、凌霄殿的军务汇总。
我一个人去就行,看看就回来。”
“军务长寿会处理,功德之力的峰值监控他已经在做了,每日一报,不会漏。
孔宣的回信今早刚到,他说功德之力与祭坛煞气互相制衡的方案可行,祭坛外围的警戒他会加强。”
玄都站起身,“我去不是为了陪你巡查防线。
我去,是因为第三队的兵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他们的副尉在北冥栈道上是怎么受伤的,比如大法师为什么会用战神营的枪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这些问题,你一个人答不完。”
青珩看了他几息,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抵着嘴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把茶杯搁回石桌上。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行,那就一起。
不过赵磐他们要是问起枪法的事,你自己解释,我可不会替你编。”
南段防线的旧河道依旧是那片灰扑扑的盐碱地,栅栏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几处修补过的豁口上还留着被妖潮撞过的痕迹。
青珩和玄都并肩站在旧河道对面的土山上,隔着半里地就听到了赵磐喊口令的声音,比以前更洪亮,更有中气,口令的节奏也更稳了。
小六叼着草根蹲在栅栏边擦拭环首刀,脚边放着一双新靴子。
石头扛着一捆新的备用枪杆从仓库方向走过来,走路时不再绊脚,枪杆稳稳地扛在肩上。
青珩在土山上站了片刻,然后纵身跃下。
玄都落后她半步,步履从容地跟在她身后。
赵磐正在喊口令,他的目光就扫到了从土山上跃下来的人影。
他张着嘴,口令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了青珩身后的玄都,大法站在青珩身侧,青灰色常服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赵磐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副尉回来了!大法师也来了!”
声音大到把栅栏边一只正在打盹的野猫吓得蹿出去老远。
第三队全队扔下兵器围上来。
石头把枪杆一丢就往青珩这边跑,跑了两步看到玄都站在青珩身后,整个人急刹车似的定在原地,差点被自己丢下的枪杆绊倒。
小六叼着草根冲过来,草根从嘴角滑落,仰头看着青珩,然后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玄都身上,嘴巴张成了一个极不规整的圆形。
赵磐最先反应过来,立正行了个军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第三队全体,见过大法师!”
玄都微微颔首。
他站在青珩身后半步的位置,青玉杖拄在身侧,表情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
但赵磐注意到大法师的目光从第三队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时,在几个老兵被海风吹裂的脸颊上多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目光不带审视,不像是上官巡查,倒像是某种沉默的致意。
青珩一个个拍过他们的头盔。
拍赵磐时力道最重,拍小六时顺手把他肩膀上沾的草屑拂掉,拍石头时多停了一瞬,因为石头眼眶红了又硬憋着不让泪掉下来。
“我就回来看看,你们守得不错。”
赵磐把她离开这段日子第三队的军务逐条汇报了一遍,汇报时用的句式和李长寿在凌霄殿上汇报军情时如出一辙。
栅栏补了三次,暗哨位置按她标的地图重新调整过,新兵补充了五个,老兵没有一个掉队。
小六的脚底板已经长好了,石头最近枪法进步不小,上次刺木人桩准头已经能赶上小六了。
青珩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旧河道走了一圈,检查了每道栅栏的加固情况,核对了每处暗哨的位置。
走到石头面前时,她停下来,纠正了他握枪的姿势,前手放低,后手松,力从腰走。
石头顺着她的力道调整了重心,枪尖不再晃了。
这时小六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蹲在栅栏边上,看看青珩,又看看站在不远处正被赵磐恭恭敬敬请到临时搭的坐席上歇息的大法师,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出了口。
“副尉,听说在北冥栈道上,大法师用的是你的枪法,把那个叫什么净尘的锡杖都打碎了,是真的假的?”
青珩正纠正完石头的握枪姿势,转过身来看向小六。
全队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赵磐虽然还在玄都旁边站着,但脖子已经明显往这边歪了半寸。
石头抱着枪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青珩,连擦刀的老兵都停下了动作。
“真的。”青珩把长枪拄在地上,靠在栅栏边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操练安排,“他平时看我带你们操练看多了,看会了。枪法这种东西,看多了自然就会,没什么稀奇的。”
“看多了就会?”小六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副尉你骗谁呢,战神营的枪法要是看多了就会,那我天天看赵磐吃饭,我是不是也能一顿吃五碗?”
全队哄堂大笑。
赵磐从玄都旁边转过头来,隔空喊了一句:“你上次偷我饭盆里的红烧肉,不是吃得比我还多?”笑声更响了。
石头抱着枪杆,怯怯地看了一眼坐在栅栏边的玄都,然后小声问青珩:“副尉,大法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平时来校场巡察,不都是站在廊下批文书吗?”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我每次看到他站在廊下,都觉得他是在看你,不对不对,是在看我们操练。”
他的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枪杆后面。
青珩用枪尾轻轻敲了一下石头的头盔。
“他在廊下看操练看了一整个秋天,不是白看的。你以为他就只会在松下下棋?”
她直起身,对全队说,“你们记住了,太清宫的道士,不管是师尊还是徒弟,都有一个共同点:学东西不声张。
他看了我那么多次枪法,把每一枪的要领记在心里,到了需要的时候就能使出来。
你们也一样,平时操练扎扎实实,到了战场上就不慌。
小六上次被蝎子蜇了脚底板,不也照样巡逻?”
小六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这时赵磐恭恭敬敬地把玄都请到了兵士们围坐的石墩旁。
玄都在石墩上坐下,青玉杖靠在栅栏边。
他坐下时动作很自然,没有大法师的架子,倒像是偶尔路过旧河道,顺便歇个脚。
小六见他走近,胆子反而大了起来,仰头问道:“大法师,你用我们副尉的枪法,那是不是以后也可以来校场教我们几招?”
玄都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青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枪法是战神营正宗。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真要教,还是她来。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青珩一眼,“若你们副尉不介意,我可以陪她来,替她拿枪。”
全队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六捂着心口往后一倒靠在赵磐身上夸张地喊“我的天”,赵磐嫌弃地把他推开但自己嘴角也快咧到耳根了。
石头抱着枪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青珩又看看玄都,嘴唇嚅动了半天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青珩靠在栅栏边,低头看着碗里倒映的天光,唇角弧度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用枪尾在石头上敲了敲。
“行了,八卦完了就继续操练,谁再偷懒多跑十圈。”
临走时,赵磐从营帐里捧出来一个布包,双手递给青珩。
全队凑的心意,赵磐的新护腕,小六的药膏,石头攒了好些天的青果……
青珩把布包收进怀里,在石头的头盔上拍了一下,在小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在赵磐的肩甲上捶了一拳。
然后她转身往旧河道对面走去,玄都和她并肩而行。
走出好远,身后忽然传来石头的声音,喊得很大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喊出来:“副尉,大法师,你们要一起回来,青果我还接着摘,”
青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在耳边晃了晃手指,动作随意而笃定。
玄都走在她身侧,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回到都率宫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李长寿正坐在老松下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功德之力监测玉简。
他把玉简递给玄都,语气克制而平稳。
“封神册封最后一批核定文书已完成,功德之力正在向峰值攀升。
按目前的汇聚速度,峰值将在三日后封神大劫正式结束的当日卯时达到顶峰。
届时便是引渡封印的最佳时机。
另外,孔宣的回信到了,只有八个字,‘功德为砧,终末为锤。祭坛我守。’
苍溟的地图明天一早就能到。”
玄都接过玉简,神识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功德之力汇聚曲线,然后微微点头。
青珩把布包搁在石桌上,将护腕、药膏、挨个排开。
最后掏出石头塞给她的那几颗青果,拿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那小子说青果还接着摘,他们每个人都在等我回来。
还有你,石头让你也一起回来。”
她把青果核搁在石桌上,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松。
“功德之力卯时达到顶峰,引渡封印的时机就定在卯时。
白泽说封神榜的功德之力会延迟闭合,长寿的善后又要加班了。
我答应过赵磐他们,等封神的事了结,带他们去凡间吃点心。
这个承诺,我不想食言。”
“那就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祭坛,一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