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从白泽那里带回来的消息,在都率宫老松下被逐条拆解、核实、推演,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摊开了封神大劫的战略地图。
李长寿被叫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批完的东海防线粮草调配文书。
他一进院门就看到了石桌上摊开的地图,看到青珩用枪尾在魔渊深处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弧线另一端连着凌霄殿的位置。
看到师兄的表情是那种在大战前夕见过无数次的、将所有棋子都在脑中推演过一遍之后的沉静。
他什么也没问,在石凳上坐下,把文书搁在一旁,等师兄开口。
“白泽说了根治封印的全部条件。”
玄都的手指点在魔渊深处的祭坛位置上,“除了之前已知的两条,她血脉中的远古法则残留作为开启祭坛的引子,同命锁的魂丝作为引渡的桥梁。
还有第三条:祭坛沉在魔渊深处数万年,内部积聚的煞气已经浓稠到足以与终末法则对抗。
引渡封印时,终末法则从她体内剥离的瞬间,祭坛内的煞气会趁机反扑。
那股煞气的烈度,单凭我一人的清气撑不住。
必须有外力从外部镇压。”
“什么外力。”李长寿问。
“封神榜。”
玄都把目光移到凌霄殿方向,在封神榜所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李长寿思量了一下,问道。
“但封神榜内的功德之力现在够用吗。”
“不够。”青珩替玄都回答了。
她靠在躺椅上“白泽说,封神大劫不结束,功德之力就达不到顶峰。
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的那一刻,功德之力达到顶峰的时候,同时引渡封印。早了,功德不够,镇不住煞气;晚了,封印可能已经崩了。
所以引渡封印的时机不是我们能挑的,是封神大劫替我们挑的。”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自己正在处理的封神册封进度快速比对了一遍。
册封已进入尾声,上榜仙神的功绩核定正在逐批完成,功德之力的汇聚曲线在最近一次测算中已经接近峰值。
“封神册封已进入尾声,功德之力正在加速汇聚。
这个时间节点我可以精确到日,册封最后一批的核定文书会在三天内完成,届时封神榜的功德之力将达到顶峰。
我会在第一时间报给师兄功德之力的峰值。”
玄都微微点头,目光移回魔渊方向。
“好,功德之力达到峰值的当天,就是引渡封印的日期,在那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完成。
“第一,从北冥防线抽调两支精锐暗哨,名义上是监视魔渊裂口的煞气异动,实则是搜索祭坛遗迹,在苍溟的地图到达之前,先摸清魔渊外围的煞气浓度变化和地形。
这件事你亲自安排,暗哨的人选要挑在东海和南段都打过仗的老兵,对煞气有经验。
第二,传讯孔宣。
将封印与祭坛的关联、封神榜功德之力镇压煞气的方案一并告知,请他留意灵山方面对北冥的异动。
净尘虽退,准提不会罢休。
若灵山有任何针对魔渊的部署,我们需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孔宣上次回信说‘静观其变’,但他在北冥栈道外围感知到法则余韵之后态度明显更主动了。
这次告诉他功德之力与祭坛的关联,他应该会直接表态。
李长寿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玄都的部署逐条录入。
玄都微微点头,“第三,封神大劫的日常军务由你全权代理。
若有需要大法师印的文书,直接送到都率宫。
若有紧急军情,随时通报。
引渡封印必须在功德之力达到顶峰的同时进行,这个时机稍纵即逝,你必须在凌霄殿上盯住册封进度,确保功德之力的峰值数据能在第一时间传到我手里。
第四,我要亲自去一趟太清宫。
李长寿录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师兄。
太清宫的门万年紧闭,这万年来师兄与师尊之间传递消息,向来都是通过太清宫独有的符文传讯,一道符文落在丹房案头,师尊批阅后再以符文送回。
师兄亲自回太清宫面见师尊,在封神大劫期间还是头一回。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师尊会答应吗。”李长寿问。
“会的。”
青珩替玄都回答了。
她靠在躺椅上,把他的旧道袍盖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师尊上次来给我渡气的时候说了句‘为师的茶,等你们来喝’,他连茶都备好了,不会不答应。”
“这次不只是请师尊出山坐镇天庭,封神榜的功德之力与祭坛煞气互相制衡,引渡封印需要借封神量劫结束那一刻的天地大势。
这等规模的因果调动,必须有一位圣人级别的存在在暗处稳住全局。
不是出手,是坐镇。
师尊不需要亲自参与引渡,但他必须在封神大劫结束的那一刻待在太清宫。
准提若趁功德之力调动时发难,师尊便是最后一道屏障。”
李长寿将玄都的部署逐条录入玉简,每一个字都刻得极稳。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用太白金星汇报公务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师兄,青珩姑娘,北冥魔渊的暗哨我今晚就调。
孔宣的信我亲自写,明天一早发出去。
封神的军务我来处理,册封进度我会每日一报。
功德之力峰值的精确时辰,我会在封神大劫正式结束前至少提前半日报给师兄。
你们只管准备进魔渊的事。”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往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兄,这次进魔渊,不管发生什么,把她带回来,第三队的青果还没吃完。”
玄都看着师弟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李长寿走后,都率宫老松下安静了一阵。
“你把功德之力的监控交给长寿,把祭坛外围的警戒交给孔宣。
把你师尊按在太清宫当最后一道屏障,你自己呢?
你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布在棋盘上了,你自己站在哪里。”
“站在祭坛上。”
玄都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引渡封印时,你在祭坛中央,我在你身后。
功德之力从外部镇压煞气,我的清气从内部替你撑开一片净土。
太清宫的石阶依旧纤尘不染,宫墙上的青藤垂着细细的须蔓,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丹房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不是半开,是大敞着,门框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亮,像是在不久前刚被主人亲手推开。
太清圣人就坐在丹房炉前,蒲扇搁在膝上,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清隽古拙的脸上,忽明忽暗。
拂尘挂在身后的墙上,旁边是一排粗陶药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丹香。
他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放在客位,还在冒热气。
玄都在门口站了一息。
师尊知道他要来。
也许从他在都率宫摊开战略地图的那一刻,师尊就已经沏好了茶,推开了门,坐在炉前等。
他迈过门槛,行礼如仪,然后将白泽的全部条件逐条禀报,祭坛的位置、引渡封印的三个条件、封神榜功德之力镇压煞气的必要性、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时同时进行的时间节点、以及需要师尊坐镇太清宫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他说完正事本该告退,但脚步没有动。
太清圣人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还有话没说完。”
“弟子想请师尊答应一件事。若引渡封印时功德之力与煞气互相制衡出现偏差,或者准提趁弟子在祭坛上无法分神时对天庭发难,请师尊出手。
不是救弟子,是稳住封神榜的功德之力。
功德之力一旦被动摇,祭坛煞气便会反噬青珩。”
太清圣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万年端方的徒弟。
玄都垂着眼帘,站得笔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来请师尊出山坐镇天庭,但说出口的请求,每一件都围着同一个人转。
功德之力不能被动摇,因为祭坛煞气会反噬她;
准提不能趁机发难,因为她正在祭坛上引渡封印;
师尊必须坐镇太清宫,因为她是他的底线。
无论如何,她不能出事!
“为师这根木头徒弟,总算是知道疼人了。”
太清圣人将蒲扇搁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瓶放在案上。
“清心丹,三枚,进入魔渊前服一枚,引渡前服一枚,出来后服一枚。
魔渊煞气会侵蚀心智,清心丹能替你守住灵台清明。
封神榜的功德之力,为师替你看着。
准提若敢在功德之力上做手脚,为师心中自有思量。
把那丫头活着带回来,为师的茶,还没请她喝。”
玄都双手接过玉瓶,收入袖中。
玄都回到都率宫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青珩还没睡,坐在老松下用软布擦枪。
她看到他推门进来,注意到他袖口多了一个极小的玉瓶,注意到他眉间那缕清寂的纹路比出门前淡了几分,把软布搁在膝上。
“你师尊答应了。”
“答应了,清心丹三枚。
还加固了一道清气屏障,坐镇天庭的事也答应了。还会替我们顶着封神榜的功德之力”
他将玉瓶搁在石桌上。
“还有呢?你去了这么久,你师尊肯定不止说了这些。”
玄都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茶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他端起桌上那杯她给他留的热茶,喝了一口。
“师尊说,为师这根木头徒弟,总算是知道疼人了。”
青珩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软布叠好搁在枪杆旁边,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松针。
“你们太清宫,从师尊到徒弟,一个比一个会藏话,你什么时候能不藏,直接说。”
玄都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茶灯的火苗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微微跳动,和万年前在山洞里她蹲在他面前擦他嘴角血迹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睛,想记住,想辨认,想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把那双眼睛刻进记忆最深处。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忽然微微倾身,在她唇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不是那种克制的、一触即分的触碰。是温热的,是笃定的,是忍了太久终于不再忍的。
他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指腹在她脸颊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那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青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闭眼,没有躲开。
她只是在他退开时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她惯常的、松快中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开口:“这个,就是你的回答?”
“嗯。”
“比‘早去早回’直接。”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背上。
她的手依旧是温热的,和万年前不一样,那时候她擦他嘴角血迹的手指是凉的,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的手被他日日渡气温养得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