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的伤彻底好了。
太清圣人在她醒后第七日又来渡了一道清气,走之前在她腕脉上按了片刻。
“经脉裂缝已愈合,魂丝缺口需时日温养,封印暂时稳住了”。
然后收起蒲扇,看了一眼站在榻边的玄都,又看了一眼靠在引枕上的青珩,留下一句。“为师的茶,等你们来喝”,便推门而去。
青珩靠在引枕上,目送太清圣人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偏头对玄都说。
“你师尊每次来都像是专程来给我治伤的,治完就走,一句话不肯多说。
太清宫的道士是不是都这样,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偏要装成云淡风轻。”
“师尊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玄都端过煎好的汤药递到她手里。
“那你什么时候跟他学学,把你那满肚子的棋谱倒一倒,多说几句点子上的人话。”
青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把空碗塞回他手里,掀开被子下了榻。
她在偏殿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躺了太久有些发僵的筋骨,然后走到案边拿起长枪,手指在枪杆上摩挲了一下。
鎏金战袍在深渊底下碎了大半,已经被玄都收起来叠好放在行囊最底层,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套青碧色的女装,头发用碧玉簪随意挽了个髻。
她将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在晨光下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身侧。
手感回来了。
灵力运转也恢复了七八成,只是心脉旁边那片魂丝断裂的缺口还空着,偶尔调动灵力时会感到一阵极轻极淡的空荡,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抽走了一根弦。
但她没说,她知道他日日渡气在慢慢填补那片空缺,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我要出去一趟。”她把长枪靠在肩上,往院门口走去。
“去哪里。”玄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白泽,上次他给了我三句话,钥匙有锁孔,锁孔在同命锁,命运交汇之处。
我那时候没完全听懂。
现在封印缝隙拓宽了近一倍,法则余韵外溢被灵山察觉,准提都开始关注了,我得问他要第四句。”
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放心,白泽那老头只会打盹,不会打架,我去去就回。”
玄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老松下。
他没有拦她,只是把茶灯重新点燃,坐在石凳上等她回来。
荒原上的枯树又挪了位置。这次它没有待在断崖边上,而是挪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中央。
白泽依旧坐在树下,白发白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握着那卷竹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来了。”
青珩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把长枪横在膝上。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日光从河床尽头斜斜地照过来,将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片刻,白泽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褐色眼珠转了转,扫了一眼她的脸,又扫了一眼她膝上的长枪,然后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歪着头看了她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叹的,里面混着河床上的风沙和枯树皮上被日光晒出来的干燥气息。
“你这次来,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多了一样东西。少了一道魂丝,你自己切的。多了一道清气,那小子日日给你渡气,倒是有耐心。”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青珩不意外,但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老朽活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体内那道清气,源头是他师尊太清,太清亲自出手替你加固封印,你的面子倒是挺大。”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端详了片刻,
“你在北冥栈道被金线拖入深渊,封印缝隙拓宽近一倍,法则余韵外溢被灵山察觉。
准提已经开始关注封印的事,净尘虽然退了,但准提不会罢休。你现在来找我,是来问祭坛的事。”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白泽已经知道了。
“法则余韵外溢,三界共感。你能感觉到,老朽也能。你体内那道封印是远古神族倾全族之力所设,封印的源头是一座祭坛,远古神族封印终末的原初祭坛。
那座祭坛如今沉在北冥魔渊最深处。”
白泽端起膝边的陶碗喝了一口水,用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净尘选北冥栈道布阵,不全是因为地形,是因为那里离祭坛最近。
他想借魔渊煞气与佛光共振,引动封印崩解,再以佛旨替你‘超度’。
他没成功,但煞气与佛光的冲击让你封印缝隙拓宽了。
封印一旦开始松动,就会持续恶化。太清的清气能加固,但治标不治本。
根治的方法只有一个。”
青珩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能自己问:“什么方法。”
“找到原初祭坛,在你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引渡封印中的法则余韵,将终末重新封入祭坛。
引渡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你血脉中远古神族的法则残留,那是开启祭坛的引子;
第二,同命锁的魂丝,那是引渡的桥梁。
封印必须通过魂丝才能从你体内导入祭坛,没有同命锁,引渡无从谈起。”
“但光有这两样还不够,祭坛沉在魔渊深处数万年,积聚的煞气已经浓稠到足以与封印中的终末法则对抗。
引渡封印时,终末法则从你体内剥离的瞬间,祭坛内的煞气会趁机反扑,那股煞气的烈度,不是你那位太清首徒能凭一己之力挡住的,必须有人从外部镇压。”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摩挲,把白泽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理了两遍。
锁孔是同命锁,钥匙是她血脉中的法则残留,祭坛是封印的源头,这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但祭坛本身已经被煞气浸透了。
引渡封印等于在煞气最浓的地方打开一道口子,煞气会拼死反扑。
“谁能从外部镇压祭坛的煞气。”
白泽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封神榜。”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停住了。
“封神榜是封神大劫的产物,用来册封各路仙神,它怎么能镇压祭坛的煞气。”
“封神榜里封的不是名号,是功德。
每一位上榜的仙神,都以自身功绩与因果凝聚为功德之力。
封神大劫尚未结束,封神榜内的功德还在积累,尚不足以镇压积攒了数万年的祭坛煞气。
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的那一刻,封神榜上的功德之力达到顶峰的时候同时引渡封印。
功德之力与终末法则一正一反,一阳一阴。
以功德为砧,以终末为锤,煞气在两股力量之间被碾碎,祭坛才能真正封死。”
青珩沉默了很久。
白泽的意思是,引渡封印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必须卡在封神大劫结束的节点上。
早了,功德不够;晚了,封印可能已经崩了。
“这个时机太难把握了,封神大劫什么时候结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需要你控制,封神大劫的进程,有人比你更清楚。”
白泽重新闭上眼睛,竹简搁在膝上,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你那小子是太清首徒,封神榜的执掌者之一。
他知道什么时候功德之力达到顶峰。
你只需要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祭坛上。
还有一件事,引渡封印时,封神榜必须与祭坛连通。
连通的方式老朽写在竹简上了,三天后让苍溟一并送到你手上。”
“你早就知道封神榜能镇压祭坛煞气,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无用,封神榜的功德之力只有在量劫结束时才够用,提前告诉你,你只会提前操心。”
白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又快睡着了。
“现在告诉你,是因为量劫快结束了。
你那小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凌霄殿上的封神册封已经进入尾声,功德之力正在加速汇聚。
引渡封印的时机,不会太久。”
“那你刚才说祭坛里的煞气需要功德之力镇压,那功德之力,会不会消耗封神榜上的仙神功绩。”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土丘上的风吹了好一阵,他才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功德之力消耗的不是功绩本身,是功绩凝聚时的余韵。
上榜的仙神不会受损,但封神榜会因此延迟闭合。
这意味着封神大劫的善后,会比预想的更漫长。
不过你那小子的师弟如今是太白金星,善后本就是他的职责。
他不会在意多忙一阵。”
青珩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切掉的那道魂丝,会不会影响引渡。”
“你切的那道是疼痛反噬的魂丝,不影响同命锁的主体,不过你切它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青珩说。
“骗人。”
白泽的语气和苍溟一模一样,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像苍溟那样沉默,只是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不疼,但有人替你疼。
你以为切了那道魂丝,他就感知不到你的痛了,没错,他感知不到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感知不到,反而更怕。
怕你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他分担不了的痛苦。
你这道魂丝切得利落,把痛苦留给自己,把恐惧留给了他。”
青珩沉默了一瞬,没接这个话头。
“祭坛在魔渊最深处。那地方煞气浓度比栈道上高一倍不止,我上次只是靠近栈道就被煞气侵蚀得灵力屏障碎裂。
如果直接进入魔渊,封印会不会在引渡完成之前就崩解。”
“会。”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你护法,不是随便什么人,必须是清气足够纯厚、能在魔渊煞气中撑开一片净土的准圣。
你那小子他的清气能在魔渊里护你周全。
而且他是同命锁的另一端,引渡时封印需要通过魂丝导入祭坛,他必须在场。
“老朽可以帮你找到祭坛的确切位置,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泽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青珩,眼神极认真,近乎郑重的凝视。
“活下去。”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停住了。
她以为会是更苛刻的条件,帮她加固封印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引渡封印需要她放弃什么……她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但白泽说的是“活下去”。
“这就是你的条件。”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母亲当年把封印压回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告诉我女儿,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我替她传了这句话给你,你不能让她白说。”
白泽把竹简收起来搁在膝上,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祭坛的位置,三天后和封神榜联通的方法一起让苍溟送到你手上。
还有一件事,你那小子万年前在山洞里欠了你一条命,如今又日日渡气替你温养经脉。
太清首徒,准圣巅峰,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对你,不是责任,不是亏欠,是心甘情愿。
你母亲若还在,应该会喜欢他。”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把长枪提在手中,看了白泽片刻,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战部副尉对上古妖圣的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谢谢。每次来你都说只给三句,这次给了不止三句,还送了一张地图。”
“这次不是帮你,是还你母亲的人情。”
白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又快睡着了,“她欠我的,你欠她的,都一样,快走吧,别耽误老朽睡觉。”
青珩直起身,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泽,那次在枯树下,我娘来找你,是不是也跟你讨价还价过。”
白泽没有回答。
青珩在枯树下站了片刻,然后提枪纵身而起,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天际线上。
都率宫老松下,茶灯的火苗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
玄都坐在石桌前,面前的棋盘上只有一枚白子,落在正中央。
院门被推开,青珩走进来,将长枪靠在老松树干上,在他对面坐下。
她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把白泽的话复述了一遍,祭坛的位置、引渡封印的两个基本条件、封神榜功德之力镇压煞气的必要性、以及必须在封神量劫结束时同时进行的时间节点。
玄都听完,沉默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
“封神册封已进入尾声,功德之力正在加速汇聚。
若白泽的推算无误,引渡封印的时机就在封神大劫结束的那一刻。
我会盯着凌霄殿的册封进度,长寿也会在第一时间报给我功德之力的峰值。
祭坛那边,白泽说地图三天后由苍溟送到。
拿到地图之后,我去一趟北冥魔渊,探明煞气浓度与祭坛内部的情况。
引渡封印之前,必须确保祭坛外围没有西方教的伏兵。”
青珩把茶杯搁在棋盘旁边,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上那道裂纹。
“白泽说,引渡封印需要同命锁的魂丝。
我切了一道,剩下的还在。
他说不影响引渡,但他说,我切那道魂丝的时候,你不疼,但你怕。
怕我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你分担不了的痛苦。”
她抬起眼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玄都的手指在棋盒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
“真的,同命锁那端你的心跳还在,但你的痛我感知不到了。
我只知道你活着,但不知道你疼不疼。
你每次皱眉,我都不知道是伤口在痛,还是只是做了个梦。”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切那道魂丝,就是不想让我替你分担痛苦,我问了,你就白切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然后他将手伸过石桌,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青珩把右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极轻极稳地覆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位置,忽然说:“白泽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对我,不是责任,不是亏欠,是心甘情愿,他说我娘若还在,应该会喜欢你。”
玄都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呢。”
青珩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唇角。
“我娘肯定喜欢你。你们太清宫的道士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少,心重,嘴硬。
她最喜欢这种类型,至于我,”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然后把他的手合上,像握住什么东西。
“我万年前就选过了。”
“白泽他嘴上说还我娘的人情,其实他自己也想让我活。
这个老头,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