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能下地走动的第三天,孔宣的信到了。
是一封以五色神光封缄的正式信笺,由一只五色孔雀虚影衔入都率宫。
孔雀虚影落在老松枝头,将信笺轻轻搁在石桌上,然后化作一蓬极淡的霞光消散。
信笺封口处有五色神光流转,触之温润如水。
玄都拆开信笺时,青珩正坐在老松下的躺椅上啃青果。
她的伤好了大半,太清圣人的清气加上玄都日日不断的温养让经脉壁上的裂缝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只是心脉旁边那道魂丝断裂的缺口还空着,偶尔动作大了会隐隐作痛。
她把青果核搁在石桌上,探头看了一眼信笺内容。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疏朗而冷淡:净尘已返灵山,短期内不会再出。
陆压托鹤九霄传来口信,他欠青珩的,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还。
他不求宽宥。
另,北冥栈道一役法则余韵外溢更厉害,灵山其他人有所察觉。
准提虽未亲至,但对封印之事关注日增。
她的时间,比我预料的更少。
信末附了一行极小的字:若需要,我可以替她挡第二次。
玄都将信折好压在棋盒底下,沉默了片刻。
孔宣说“时间比我预料的更少”,这句话孔宣在都率宫说过一次,在北冥栈道之战前说过一次,如今第三次说,语气一次比一次沉。
法则余韵外溢被灵山察觉,意味着封印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
准提关注日增,意味着圣人层面的博弈已经悄然启动。
青珩把青果核丢进炭炉里,在躺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食堂吃什么。
“孔宣这个人,每回写信都是这个调子,时间不多了,法则外溢了,你要小心了。
然后末尾一定加一句‘我可以替你挡’。
他是不是觉得欠我点什么。
上次在东海旧墟,陆压做的事他事先没料到,事后一直耿耿于怀。
他说不插手陆压的事,但可以替我挡西方教。
这次又说可以挡第二次。
其实他什么都不欠我。陆压的事是陆压的,不是他的。
他替陆压背了太多不该他背的东西。”
“孔宣和陆压相识数万年,从妖庭时期便是亦敌亦友。
陆压越界,孔宣事先没有察觉,事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
玄都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不过有件事他说得没错。灵山既然察觉到了法则余韵,净尘的退败就不会是终点。
准提不会亲自出手,但他在封神大劫中的每一步布局,都会把封印的因素考虑进去。”
“意思是,我从一个被净尘盯上的变数,升级成了被准提算计的筹码。”
“可以这么说。”
“那有什么区别,净尘是要杀我,准提是要利用我。一个是刀,一个是棋,你觉得哪个更麻烦。”
“准提。”玄都几乎没有犹豫,“净尘的执念是明刀,明刀可挡。准提的算计是暗棋,暗棋难防。
他若已将封印纳入封神大劫的博弈之中,你便不再只是西方教的威胁,你成了他与其他势力交换利益的筹码。”
青珩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松。
松针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苍翠的光泽,有几片被风吹落在她膝上,她拈起一片在指间转了转,语气依旧是那种松快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筹码就筹码吧,反正我这条命,从万年前给你种同命锁开始,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想拿我当筹码,得先问问你师尊答不答应,问问我手里这杆枪答不答应。
还有陆压那句话,‘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还’,他要怎么还。
上次在东海旧墟他用两万年的瞭望台换了一口酒,这次他又打算用什么还。
我不需要他还,他欠的不是我,是苍溟。
金线是他配合净尘布下的局引我过去的,他虽然没动手,但也脱不了干系。”
“鹤九霄传来的口信里没有具体说他会怎么还。但陆压这个人,说到做到。”
玄都将茶杯搁在石桌上,“他撤入北冥深处之后一直在暗中行动,我让长寿留意过北冥方向的异常灵力波动。
若非他在暗中牵制,净尘不会只带四名金刚就来北冥栈道。
他应该在北冥做了什么,让净尘不得不分兵。”
青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松针搁在石桌上,声音轻了几分。
“其实我一直不想把他当成敌人。
不管他做了什么,因为每次看到他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我就想起万年前在战神营校场上,他站在瞭望台上往下看的模样。
那时候妖族还在,我母亲还在,他的父亲帝俊还在。
我们都还在。
一万年过去了,妖族没了,母亲没了,帝俊太一都没了。
就剩我和他。
他选了复仇,我选了放下。
但我不能跟他说‘你选错了’,因为我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
她停了停,抬起眼看着玄都,“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跟他彻底决裂吗。
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旧情,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都不记得妖族天庭的太阳是什么颜色,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了。
他记得,我也记得。
我们记得的是同一个太阳。
只是他还在追那个太阳,我已经接受了它不会再升起。”
玄都没有说话。
他将手伸过石桌,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和那晚她从南段防线回来后一样,不握,不等,只是放在那里。
青珩低头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已经不像那天那么冰凉了,温温的,带着青果的清甜味。
“你不需要和他决裂。”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记得同一样东西的人,不必走同一条路。
你记得那个太阳,我也记得,你跟我讲过。
你说妖族天庭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片东海都会被染成金色。
我没见过,但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字。”
青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在老松下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重新拿起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快。
“那个太阳,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还有我母亲,战神营,苍溟剥蒜,陆压的瞭望台。
反正你师尊让我多休息少折腾,你在都率宫闲着也是闲着。”
玄都看着她把青果啃完,把果核准确地投进炭炉里,然后靠在躺椅上把腿蜷起来,扯过他的旧道袍盖在膝盖上。
这些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像是已经在都率宫住了一万年。
“还有一件事,孔宣的信上说法则余韵外溢,灵山已经察觉。
我想了想,净尘只是前锋,真正的棋局在圣人层面。”
玄都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说了下去,“孔宣愿意替你挡第二次,这是他的态度,但他一个人挡不了整个灵山。
若封印的法则余韵继续外溢,灵山和天庭之间的博弈会越来越激烈。我们需要在北冥防线上加派人手。”
“说到北冥防线,”青珩歪头看着他,“调防令还在我这里,我现在算不算正式调回天庭了。
调防令上写的是‘另有任用’,这个‘任用’到底是什么。大法师总不能一直让我在偏殿啃青果吧。”
“另有任用就是另有任用,等封神第一阶段战事结束,会有正式安排。”
“那你至少透露一下安排的方向。”
“看你的伤恢复情况。”
青珩用一种“你又在绕弯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忽然弯起唇角。
“那我就继续啃青果。反正都率宫偏殿的褥子很厚,炭火很足,桂花糕茯苓按时送来,大法师的清气日日不断,比战部食堂待遇好多了。
长寿呢?他最近怎么不来了。以前隔三差五来送文书,现在倒好,文书堆在值房自己批,人也不露面。”
“他在值房批文书,除了文书,还要盯着北冥防线的善后、西方教暗线的动向。
他最近来都率宫次数少,但事情一样没少做。”
玄都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他说你养伤期间,所有能代劳的事务都由他处理,包括我那份。”
“他这么拼,云霄不心疼吗。”
“云霄昨天来都率宫送药时说了句,他自己不觉得累,我说了他不听,随他。”
青珩笑了一声,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但很认真。
“我想去看看第三队,赵磐学会写字了,小六的脚应该好了,石头大概又在抱着枪杆摇摇晃晃。
陵光说他们差点集体请调令来都率宫看我。
等我彻底好了,带我去一趟南段防线吧。
不是去打仗,就是去看看。
看看那片旧河道上的栅栏补好了没有,看看我标的那几处暗哨位置还在不在用。
也让赵磐他们看看,我没事。”
玄都看着她,点了头。“等你彻底好了。”
青珩没有再说话,她把他的旧道袍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侧过身,把脸埋进道袍领口那片磨得发白的缝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