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昏睡了两天,这两天里都率宫的院门只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太清圣人在她醒后次日又来渡了一道清气。
第二次是陵光神君亲自扛了两筐灵炭和一提食盒搁在院门口,没敲门,只是在门缝里塞了张字条,上面写着:炭是给你烧偏殿的,食盒是给她的。醒了告诉我。字迹潦草而有力,和她本人一样利落。
第三次是李长寿来送北冥防线的善后军报,他把文书搁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没有进去,只是在临走前把玄都案头还没批完的文书全部抱走了。
“师兄,这些文书我来处理。凌霄殿那边有急事我会过来叫你,没急事你就待在都率宫。青珩姑娘醒来之前,封神的琐事不必操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公务的平稳,但抱走文书的动作极利落,不等玄都回答便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院门后他脚步未停,一直走到长廊拐角才放慢步子,回头朝都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师兄守了她两天两夜,连朝服都没换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文书,心想这些琐事他熬几个通宵就能批完,但师兄那副万年端方的面具底下藏着多少后怕,他比谁都清楚。
玄都这两天没有去凌霄殿。
他把李长寿留下的几份必须亲自过目的文书搬到偏殿的案上批,批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榻上。
她的呼吸从刚回来时的急促短浅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唇上的血痂脱落后长出新的薄皮,手腕上自己咬的齿痕也在清气的温养下慢慢收口。
但心脉旁边那片魂丝断裂的缺口依旧空着,每次他的神识探入她体内行过那片区域,都会感到一阵极轻极淡的空荡。
这道缺口他知道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地用同源之气慢慢填补。
师尊说要数月甚至数年,他便日日渡气不辍,不计时日。
第三日午后,她终于醒了。
青珩睁开眼时,偏殿的窗棂正漏进来一束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的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条经脉都残留着佛光碎片撕扯后的酸胀,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被一股极沉稳极温和的清气包裹住了。
经脉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缝还在,但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淡淡的清光,是新生的灵力在慢慢修复。
她花了片刻才辨认出头顶的天花板是都率宫偏殿,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清气、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
长枪靠在榻边,枪尖被擦得锃亮。
行囊搁在案角,那只磕了裂纹的陶杯还在铜灯旁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榻边的那个人身上。
玄都坐在凳子上,手肘搁在她榻边,支着头,闭着眼。
他批文书的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半干了,膝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军情汇总,显然是在看文书时不知不觉睡着的。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但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痕,这个万年端方的太清首徒,连睡觉都保持着端正的姿态,但眉间那缕清寂的纹路在睡梦中松开了些许,反而显得比平时更疲惫。
她第一反应是,他还在。
他没有被净尘的金线反噬,没有被封印波及,没有在她昏睡的时候出任何事。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被他松松地握在掌心里。
不是攥着,不是扣着,只是覆着。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和她记忆中的温度一样。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
那一点极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玄都。
他睁开眼,看到她正偏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虚弱,但清亮如故。
他直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什么时候醒的。”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刚醒。”青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我的嗓子怎么了。”
“在深渊底下喊哑了。别说话,喝水。”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扶她半坐起来,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青珩低头喝了两口,温水入喉的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然后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两口,才抬起眼看着他。
她没有问“我睡了多久”,没有问“封印怎么样了”,没有问“净尘死了没”。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受伤。”
玄都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在深渊底下切了一道魂丝,被佛光碎片撕扯经脉,封印缝隙拓宽近一倍,浑身浴血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势,不是问封印,是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用和平日一样平稳的语气回答:“没有,毫发无损。”
“那就好。”
青珩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松了口气。过了片刻她又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松快。
“净尘还活着吗。”
“活着,羁押在战部牢营,长寿安排的。”
“金刚呢。”
“全部重伤,羁押在另一处牢营,等你伤好了想怎么处置都行。”
“那就好。”她又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忽然睁开,看着他。
“苍溟,在渔村剥蒜的那个老家伙,他还活着吗。”
“活着,师尊亲自渡了一道清气给他。煞气侵蚀不重,在战部医营躺着。他的原话是,告诉少主,蒜我剥好了,等她回来吃。”
青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牵动了经脉壁上还未愈合的裂缝,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玄都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极轻极柔的清气渡过去。
替她把那阵痛压下去,语气比方才低了半分:“你经脉壁上的裂缝还没长好,别笑。”
“你管我。”青珩缓过气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谁给我治的伤,这清气,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师尊来过了。”
“来了,师尊亲自渡了三道清气,替你加固了封印,那道方子还在案上,一天两副,茯苓按时辰来煎。”
“太清圣人亲自来给我治伤。”青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你师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玄都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但青珩捕捉到了。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只有在被戳中心事时才会出现这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她靠在引枕上,歪着头看他,唇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他说什么了。”
“他说,魂丝断裂非药石可续,需以同源之气温养,封印他解不了但可以加固。”
“还有呢。”
“让你多休息,少折腾。”
“还有呢。”
玄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是空的。
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只是把空杯搁回案上,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让茯苓煎药。”
青珩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走出偏殿,耳尖上有一点可疑的红色还没来得及褪尽。
她靠在引枕上,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太清圣人一定还说了什么,而那个“什么”让他至今不敢复述。
没关系,等她能下地了,亲自去问。
下午茯苓来换药时,足足念叨了半个时辰。
从“你知不知道你被大法师抱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到“太清圣人亲自给你渡气你面子真大”再到“赵磐他们听说你受伤差点集体请调令来都率宫看你”,
中间还夹杂了三句“你以后能不能别逞强”和两句“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做桂花糕了”。
说到最后她眼圈红了,把膏药往桌上一拍,背过身去擦眼泪。
青珩靠在榻上看着她,等她擦完眼泪转过身,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桂花糕还是要做的,你的手艺比食堂好,食堂的桂花糕太甜了。”
茯苓破涕为笑,又觉得自己不该笑,狠狠瞪了她一眼,端着药碗气鼓鼓地走了。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青副尉,不,青珩姐姐。以后换药的时候,别再说‘不疼’了。
我们都知道疼,大法师这两天守在你榻边,连凌霄殿都没去,他嘴上不说,但他比谁都怕你醒不过来。”
茯苓走后,偏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青珩靠在引枕上,透过窗棂望着院中那棵老松。
玄都在松下坐着,手里没有文书,李长寿把活都揽走了,他难得两手空空,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松枝间漏下的天光,像一个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放在榻边的那只陶杯上,杯沿上那道裂纹还在,被她从南段防线一路带回来,又在深渊底下和她一起承受了煞气与佛光的冲击。
她拿起杯子,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道裂纹,心里想着,等她把这道裂纹补好,就还给他。
他一定又会说“不急”。
不急就不急吧,反正她赖在都率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又躺了两天,青珩终于能下地了。
下地的第一件事是去战部医营看苍溟。
苍溟靠在医营的榻上,灰袍换了一身新的,眉心那道裂痕还在,但面色已经比在北冥栈道上好了许多。
他看到青珩推门进来时,手里正剥着蒜,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大概是医营的伙房借的。
青珩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榻边坐下,拿起他剥好的一瓣蒜放进嘴里嚼了。
“少主,那是生蒜。”
“知道。”青珩嚼了两下咽下去,辣得眼眶微微一红。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你这老家伙命真硬。
净尘的金线在你体内埋了那么久,你还能活着。
在栈道上你推我那一把,自己差点掉进深渊。”
“我掉进去没事,你掉进去,大法师会发疯。”
苍溟继续剥蒜,动作很慢,苍老的手指却依旧稳当。
“我在医营听说了,大法师用的不是太清宫的杖法,是你战神营的枪法。
他用你的枪破了金刚伏魔阵,净尘差点被他捅穿喉咙。
后来他亲自跳下深渊把你抱上来,你浑身都是血,鎏金战袍碎了大半。
他抱你回都率宫的时候,一路上谁都不让碰。
大法师这个人,我看不透。
他不说话,不表露,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
但你昏迷的时候他守了你两天两夜,那种守法和我们战神营的老兵等战报不一样,老兵等战报是怕输,他等你醒来,是怕再也见不到。
太清首徒,准圣巅峰,天庭代理之主。
换了旁人,哪会为一个妖族后裔跳深渊、破杀戒、得罪西方教。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天庭,不是为了太清宫,是为了你。
你母亲当年让我护你周全,现在有人替我护了。”
他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抬起那双被岁月磨得沉钝的老眼,看着青珩,用一种极郑重极缓慢的语调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长的话。
“这人,老朽认。”
青珩沉默了很久。
她把碗搁下,站起身,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蒜剥得还是那么好,下次去渔村,我给你带两坛好酒。”
她走到门口时,苍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主,你切那道魂丝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青珩没有回头。
她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都率宫时,玄都正在松下坐着。
李长寿也在,他刚送完一批批好的文书过来给师兄过目,正坐在石桌边喝茶。
赵磐托人送来的一袋青果搁在石桌角上,还有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副尉,青果是石头摘的,我写的字,你快点好起来。
青珩拿起字条看了一眼,然后坐在老松下的躺椅上,拿起一个青果咬了一口。
玄都抬眼看着她,阳光透过松针落在她脸上,她嚼着青果,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赵磐学会写字了。‘副尉’两个字写得不错。”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松,忽然说了一句和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师尊说的那句元阳的事,我听到了。”
玄都批文书的手停在半空中。
李长寿端着茶杯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看了师兄一眼,又看了青珩一眼,然后用一种极自然的动作站起身,语气平稳而克制。
“师兄,这些文书我先带回值房归档。你们聊。”
他快步走出院门,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然后他站在门外,没有走。
院墙是老松木砌的,隔音不算太好。他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竖着耳朵。
不是故意要听,只是师兄被师尊点名元阳已失时的表情,他错过了实在可惜。
院子里,老松下只剩两个人。
松针被风吹落,飘在石桌上。
玄都搁下笔,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青珩靠在躺椅上,把玩着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果,用一种随意到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你师尊说的也没错,你的元阳确实是万年前在那山洞里没的。
你觉得欠我,我不觉得你欠。
不过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你是觉得欠我,才留我住偏殿,还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欠你。”
玄都的语调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稳,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万年前你救了我,一万年后你来了天庭。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只是每次巡察时都会多看你一眼。
长寿问过我,陵光也问过我,为什么巡察战部的次数突然那么多。
我说战部新兵多有潜质,应当多加督导。”
他抬起眼,看着她,“不是潜质。是你。”
青珩把青果搁在石桌上,用手肘撑着躺椅扶手坐直身子。
她的伤还没好透,坐起来时牵动了经脉壁上的裂缝,但她没吭声,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句话,比你说过的所有话都好听。”
她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松,弯了弯唇角,片刻之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睡了你这件事,你师尊都知道了,以后我是不是得负责到底。”
玄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你先把伤养好。”他的声音很稳,但端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青珩看着他的耳尖,无声地笑了。
她靠在躺椅上,重新拿起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果,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用手背蹭了蹭,望着头顶苍翠的老松,觉得今天的天光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