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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太清圣人的手笔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玄都抱着青珩从北冥栈道回到都率宫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走南天门,守将的通报流程太慢,绕了小天门,从战部营区后侧那条废弃的排水渠进了天庭。

这条水渠是她以前溜出天庭找苍溟时走的路,他后来查过她的巡逻路线,记住了。

怀里的人一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她的嗓子在深渊底下喊哑了,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每次呼吸都带着极细的血沫。

她的鎏金战袍被煞气撕得支离破碎,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但随着他每一步走动,新的血又从薄壳的裂缝中渗出来。

李长寿比他快了半步。

在结界炸开的那一刻,李长寿就知道接下来需要什么,不是战部快骑,不是暗哨策应,是能救命的圣人。

他转身就往太清宫的方向飞去,一路上把北冥栈道的战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见到师尊时该怎么开口。

但他还没到太清宫,远远就看到那扇万年紧闭的宫门半开着。

太清圣人就站在门口,白发束髻,面容清隽,一袭灰白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手里执着一柄蒲扇。

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在太清宫里打坐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是站在门外的。

李长寿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师尊站在太清宫门外等人。

他落在阶前刚要行礼开口,太清圣人已经转身往都率宫方向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备药。”

都率宫偏殿内,炭炉烧到了最旺。

太清圣人坐在榻边,手指按在青珩腕脉上,闭目不语。

殿内极安静,只有炭炉上铜壶冒着白汽的嘶嘶声和青珩极轻极浅的呼吸。

玄都站在榻尾,大法师朝服上沾满了青珩的血和深渊底部的煞气残渍,垂手站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但嘴唇比平时白了两分。

过了好一会儿,太清圣人睁开眼,将手指从青珩腕上移开。

“旧伤未愈,佛光碎片撕裂经脉,封印缝隙拓宽近一倍,本命魂丝断了一道。换个人躺在这里,已经凉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篇丹方。

但他按在青珩腕脉上的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时,停顿了一息,让自家这位不苟言笑的徒弟急成这样的,原来就是这丫头。

悬了片刻,一道清气从指尖渡入,温和而不可抗拒地渗入青珩的经脉。

玄都看着那道清气没入她眉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弟子有负师尊教诲,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清圣人渡完第一道清气,将手收回袖中,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极淡的、被岁月磨薄了的慈悯。

“你在北冥栈道以她的枪法破敌,是为了让准提知道,即便她倒下了,她的枪法也会从你手中使出来。你若倒下,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玄都垂着眼帘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太清圣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青珩,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与伤势完全无关的话。

“这套太清宫女修的衣裳,你备了多久。”

玄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仍旧没有回答。

“你从小不会藏东西,小时候藏了颗松果在蒲团底下,为师打扫时踩了三年才发现。

这套衣裳你藏了那么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偏殿柜子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玄都最不敢抬头的那根弦上。

“她的战袍为师看了,肩甲上的青鸾纹是战神一脉的族徽。

战神一脉的女子,枪法传自上古,杀伐果决,从不欠人情。

她当年在巫妖战场上救你,用的是同命锁,以本命魂丝为引,修为大跌三成,养到如今都还没恢复,你不会不知道代价。”

“弟子知道。”玄都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你知道代价,却不知道她为何肯付这个代价。”

玄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太清圣人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将手按在青珩眉心,第二道清气渡入时比第一道更深,直入她心脉深处那片魂丝断裂的缺口。

他一边渡气,一边用一种极平淡的口吻说了三句话。

“魂丝断裂,非药石可续。

需以同源之气温养,日日不断。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她体内封印,乃远古神族倾全族之力所设。

为师可助她加固,但解不了。”

“你的元阳,万年前便已失了吧。”

偏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炭炉上铜壶的嘶嘶声。

玄都站在榻尾,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不是那种被人调侃之后的窘迫,而是一种被师尊当着她的面精准戳中最隐秘的心事之后无处可躲的狼狈。

太清圣人没有看他,手指依旧稳稳地按在青珩眉心,继续渡第三道清气,语气和前面两句一样平淡。

“元阳已失,同命锁又系在她身上。你这条命,早就不全是自己的了。

既然欠了人家姑娘这么多,就该给个说法,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师尊,弟子,”玄都的声音罕见地卡住了。

他在凌霄殿上舌战西方教时字字珠玑,在天河边对青珩说“不必后悔”时沉稳如山,此刻面对师尊一句比一句精准的追问,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不齐。

太清圣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清隽古拙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平淡,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看着自己徒弟时才会流露的笑意。

“你是太清首徒,为师从不催你做什么。但人家姑娘为你切了一道魂丝,用自己的命把你的命从弑神枪底下换了回来。你连句‘留下吧’都没说过。”

他顿了顿,补了三个字,“不像话。”

“弟子知错。”玄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铜壶的白汽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太清圣人看了他几息,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张方子。

他的字和玄都如出一辙,都是太清宫一脉的端正古拙,只是落笔更随意些。

写完搁下笔,说了四个字:“好好养伤。”然后推门而去。

偏殿内重新陷入安静。

玄都站在原地,耳尖的红色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褪去。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青珩搁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的手指冰凉,他用自己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一股极轻极柔的清气缓缓渡过去。

她眉头微蹙的弧度在他清气渡入的那一刻松开了一丝。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师尊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没听到也没关系,等你醒了,我亲口说。”

碧游别苑的露台上,茶案上的茶已经煮到了第三壶。

李长寿坐在云霄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在极深处不肯轻易示人的疲惫。

从北冥栈道回来之后,他一刻都没有合过眼,四名护法金刚的羁押、净尘的看押、战部快骑的善后、北冥防线的军情汇总,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之后,才在回房的路上拐进了碧游别苑。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云霄说了一遍,语气克制而精准,和在凌霄殿上报军情时一样。

但说到玄都用青珩的枪法破金刚伏魔阵时,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说到青珩在深渊底下切断了一道魂丝时,他把茶杯搁在膝上,沉默了好几息。

“净尘布的局很精密,先以苍溟为饵逼她出手,再用佛光锁链诱她触碰苍溟,转移金线后将她拖入深渊。

那结界是准提亲手设的。

若非我用自己的方式炸开,师兄只怕已经下了杀手。

净尘濒死,四名金刚全部重伤,师兄的枪法用的是青珩的路数,他那样的人,竟然用了她的枪法。”

他抬起眼,看着云霄,“他平时连句直白话都不肯说,却用她的枪法替她报了仇。”

云霄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茶汤澄碧如春水,倒入杯中时没有一丝声响。

“你师兄啊,含蓄到连表白都要藏在棋子里,用她的枪法就是他最直白的表达方式。

你以为他不想说?他只是还没找到一句配得上她切那道魂丝的话。

你不用担心他,他是太清首徒,比你清楚自己的心意。

倒是你自己,两天没合眼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歇。”

“我不累。”

“你累,你每次担心谁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皱眉,不说话,端着茶不喝。”

李长寿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师尊亲自出手了,有师尊在,青珩的伤势应该能稳住。

封印的事,孔宣说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不多’是多久。

但我知道,她和师兄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朝她出手。

净尘也好,准提也罢,谁再动她,就是跟我李长寿过不去。”

云霄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你师兄有他护的人,你也有你护的人。你护你师兄,我护你。”

她收回手,端起茶壶重新煮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淡。

“茶凉了,再煮一壶,喝完这壶茶,你回去睡一觉。”

李长寿看着她手中那壶重新沸腾的茶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