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的第一道正式诏令是在卯时初刻从凌霄殿发出的。
明黄卷轴上书朱红篆字,盖着玉帝的天印与封神榜的附属符印,由太白金星李长寿亲自捧出凌霄殿,在南天门外当众宣读。
诏令的内容简洁而冷硬,没有任何修饰:三界各处,所有被列入封神预备役的仙神,限三日内前往指定战场报到。
逾期不至者,削籍除名。擅离职守者,以叛论处。
阵前抗命者,斩。
南天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各部将领与战部士兵。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兵器碰撞,连风都不敢大声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演习,不是操练,不是之前那些小规模的妖潮清剿与散修摩擦。
这是封神大劫,三界格局将在接下来的每一战中彻底重洗。
站对了,封神榜上有名;站错了,万劫不复。
李长寿宣读完毕后将诏令卷轴合拢,目光从阶下众将脸上扫过,然后在战部队列中找到了第三队的方向。
青珩拄着长枪站在赵磐和小六之间,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但站姿依旧是那副松弛而从容的模样。
昨夜加强警戒的军令下达后,她带着第三队在防区外围巡视了整整一夜,直到卯时前才回到驻地。
今早换防后本该歇下,但她又接到命令赶到南天门参加诏令宣读。
李长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宣读后续的布防调整。
诏令宣读完毕后,各部按新部署各自开拔。
青珩正要带第三队回南段防线,一个传令兵忽然从侧廊方向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声说了句:“青副尉,大法师在都率宫等您。说是有件公务需要当面交代。”
青珩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赵磐,把长枪往他手里一塞。
“带队伍先回南段,把昨晚我标的那几处暗哨位置再巡一遍,我随后就到。”然后她跟着传令兵往都率宫走去。
都率宫院门虚掩。
她推开院门,老松下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玄都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份刚誊好的布防调整方案,见她进来,只是用下颌点了点对面的石凳。
“坐。”
青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她知道这杯茶是专门为她沏的,他平时自己喝的茶从来不冒热气,因为他总是沏了忘了喝,等想起来时已经凉透了。
“什么公务,需要大法师当面交代。”
她的语气松快而随意,和平时在天河边喝酒时一样,但端起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注意到石桌上除了两杯茶,还有一份翻开的案卷,案卷封皮上盖着情报司的朱红密印。
“南段防线昨夜有不明灵力波动从北冥方向逼近。
长寿已经加派了两组暗哨在外围策应,但防区本身的人手不能动。
第三队是南段的主力,你得继续守在那里。”
玄都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他接下来将一份手令推到她面前。
“这份手令,是给你的。若在防线上遇到西方教的人,尤其是净尘,你不必独自应对。
凭此手令,有权直接调遣南段周边所有天庭哨卫。
调令我已经让长寿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能生效。”
青珩低头看着那份手令。
字迹是玄都亲笔,措辞简洁而严谨,和任何一份正式的军令一样滴水不漏。
她看着那行“有权直接调遣南段周边所有天庭哨卫”,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看着他。
“大法师,我是个副尉,按军制,副尉只能调自己队里的人,你这份手令,是给统领用的。”
“南段周边哨卫目前没有统领驻守。按战时条例,最高军阶者代行职权。
你是副尉,在统领未到任之前,有权调遣。”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
“那统领什么时候到任。”
“战后。”
青珩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老松的针叶在她肩头落了几片,她没有拂。
她心里清楚,所谓“统领未到任”,是根本没安排统领。
他把南段防线的统领位置空着,为的就是让她能以“最高军阶者”的身份调遣周边所有哨卫。
这份手令看似公事公办,实则是他怕她再遇到独自应对不了的状况。
他不说,她也不拆穿,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调令上签了字。
笔迹利落,和她握枪的手一样稳。
“还有一件事。”
玄都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符,放在她手边。
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清透,中心封着一缕极淡的青色灵气。
“这是我的一道传讯符。和战部的信号符不同,这道符不会经过任何中转,不会被任何人截获。你若有急事,捏碎它,我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他没有说“这是为了你”,他说的是“若有急事”,但“第一时间”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青珩将玉符收进怀里,放在那只陶杯旁边。
她的指尖触到陶杯微凉的杯沿,忽然想起上次在天河边他把陶杯推到她手边时说的那句“是给你留的”。
她将手令折好揣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提起靠在石凳旁的长枪。
“茶我喝了,手令我拿了,符我也收了。大法师还有别的公务要交代吗。”
“没有了。”
“那我回南段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松快的调子,但在“杯子”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的夜色一样寻常却必须被提起的事。
“杯子还在我这里,等封神的事了结,我来还你。”
说完她大步推门而出。
南段防线。
夜色已深,旧河道上的磷火在盐碱地上明灭不定。
青珩回到驻地时已经是傍晚,她走进营帐,把那份手令和玉符放进枕边的小布袋里,然后坐下来准备写今天的防务日志。
刚提起笔,身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疲惫,是一股极细极冷的煞气,从地底深处渗上来,沿着她的脚踝往上蔓延。
她认得这股煞气,旧墟底下埋着的战死者怨魂。
这些天她在南段驻守,和旧墟近在咫尺,地底的煞气一直在缓慢侵蚀她的灵力屏障。
之前她还能用修为硬扛,但昨夜一整夜的警戒消耗太大。
更要命的是,煞气触动了另一道更危险的东西,灭世封印。
她体内的封印缝隙在煞气的侵蚀下又拓宽了一丝,比她之前发现的还要快。
同命锁自动收紧了一圈,金色丝线在缝隙外侧又绕了一道。
青珩扶住桌角,稳住身体。
然后她调动体内残余的灵力,将侵入经脉的煞气逼出去。
这个过程很慢,每一丝煞气被逼出时都会在她指尖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惊动赵磐他们,只是在逼出最后一丝煞气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了一大口。
都率宫老松下,玄都将那份早就拟好的调防令重新拿出来。
调防令的内容很简单:南段防线第三队副尉青行,即日起调回天庭战部,另有任用。
落款处盖着大法师的印。
他原本想等封神大劫第一阶段战事结束之后再给她,但他刚才透过同命锁感觉到了一种刻意的隐忍。
他感觉不到煞气,但他感觉到了她在逼出什么东西,那种细微的、克制的、不肯让任何人察觉的消耗,瞒不过同命锁。
他将调防令折好压在棋盒底下,然后坐下来,继续批阅北冥防线的战报。
等明天天亮,等封神大劫的第一阶段战况明朗,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份调防令发出去。
不是因为她不能打,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能打,太能扛,太会在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笑着说没事。
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