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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玉帝的召见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李长寿是在子时三刻敲响都率宫院门的。

敲得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是他做了多年师兄弟以来约定俗成的暗号,意思是“有急事,但还没急到需要撞门”。

玄都还没歇下,坐在老松下就着茶灯批阅北冥防线的最后几份调配文书。

听到敲门声,他搁下笔,将案上的文书拢了拢,说了句“进来”。

李长寿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玉帝私印的召令,面色比平时更沉凝几分。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没有绕任何弯子,开口便是正事。

“师兄,玉帝明日要单独召见你。不是御前会议,不是封神议程,是密谈。

我刚从凌霄殿值房出来,值房掌印私下跟我透了个底,天庭情报司已经掌握了青珩的真实身份。

妖族战神后裔,上古异兽化形,与陆压有旧。

南天门那场对峙,鹤九霄叫她‘青珩将军’,在场的人太多,消息压不住。

情报司的案卷里甚至提到了巫妖大战时她在战场边缘出现的记录。”

他将召令搁在石桌上,召令上玉帝的私印在茶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玄都低头看着那道印痕,没有立刻开口。

李长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公务的克制,但语速比平时略快。

“玉帝收到的案卷我看过摘要,情报司的调查很细致,但也很片面,他们查到了她的来历,但没有查到封神大劫以来她为天庭做的事。

东海斩妖的战报上只有‘副尉青行’四个字,南段防线的布防记录里也只是例行公事。

她的功绩和她的身份在案卷里是割裂的。师兄,玉帝问起来,你可以从这些角度,”

“长庚。”

玄都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让李长寿停了下来。

“玉帝要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功绩。是她的存在本身对天庭是否构成威胁。功绩可以陈述,但信任不是靠陈述能换来的。”

他将召令拿起来,对着茶灯的光芒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该来的总会来,我来处理。”

李长寿看着师兄将召令搁在案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

“若需要调任何案卷或战报佐证,随时传讯。”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师兄,你说过在封神的事了结之后请我喝茶,别忘了。我也不想在天庭里少一个能替我挡事的人。”

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都率宫重新陷入寂静。

玄都将桌上批了一半的文书推到一旁,取出一份空白的玉简,提笔蘸墨,开始逐条列出明日可能被问及的要点。

从青珩化名青行入天庭的动机,到东海斩妖时她顶住正面缺口的战功,到南天门对峙时她对陆压使者的冷淡态度,到凌霄殿对峙时她在殿外全程值守的职责。

最后他写到东海旧墟时,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笔,旧墟之约,以故人身份,非以妖族身份。

赴约归来后,未有任何违制之举。

他写得很克制,用词和写奏章一样正式,但每一个条目都是一道防线。

他要让玉帝看到,他担保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后裔,而是一个用行动证明了立场与忠诚的天庭将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玉简搁在砚台边晾干,然后起身走到松树下,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此刻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笃定节奏,南段防线应该已经加强了警戒,她大概正带着第三队在防区外围巡视。

他没有把明天的召见透过同命锁传递给她。

还不到时候。

次日清晨,凌霄殿内殿。

玉帝没有坐殿上龙椅,而是坐在偏殿的茶案后,面前摆着两杯刚沏的热茶。

玄都进来时,玉帝正用手指轻轻敲着案上一份摊开的案卷,案卷封皮上盖着情报司的朱红密印。

玄都躬身行礼,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情报司的案卷,”玉帝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抬眼直视玄都,“朕看了三遍。妖族战神后裔,上古异兽化形,万年前曾在巫妖战场边缘出现。

万年后化名青行,入天庭战部任副尉。与陆压有旧,南天门外,陆压的使者当众称她‘青珩将军’,在场守将皆可作证。你早就知道。”

最后四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

语气不算严厉,但分量极沉,是帝王在给臣下一个主动开口的机会。

玄都将案卷拿起来翻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臣知道,她入战部不久,臣便开始留意此人。

她的身份,在东海斩妖之后已有推断;陆压使者南天门对峙之时得以确认。

是臣没有及时上报,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当时封神大劫尚未正式铺开,情报司对妖族旧部的排查标准尚不明确。

若贸然上报,恐造成不必要的误判。”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措辞滴水不漏,和当日凌霄殿上舌战西方教时一样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恳切。

“误判?”玉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声音依旧沉而缓,“玄都,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太清首徒,都率宫掌印。

你为她担保,朕信你。

但朕也要给天庭一个交代。

妖族战神后裔藏匿于战部数月,身份暴露后不仅没有被停职审查,反而被委以南段防线副尉之职,若有朝一日她在防线上反戈,或是陆压以旧情策反她,天庭的损失由谁来担。

你告诉我,你愿意为她担多少。”

玄都抬起眼,直视玉帝。

那双万年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闪避,也没有任何犹豫。

“全部,臣以都率宫掌印大法师的身份,为她担保。

若她做出任何危害天庭之事,臣愿一并承担全部后果。

若陆压以旧情策反她,臣担保,不会发生。不是因为她对天庭有多忠诚,

是因为臣了解她,她从不受任何人策反。”

他说这话时语调依旧平稳如常,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像是把一枚棋子按在棋盘正中央,不留任何退路。

玉帝沉默了,他看着玄都,不是看臣子的目光,而是看一个自己认识了上万年、从来滴水不漏、从来公私分明、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表露私人情感的太清首徒。

此刻这个人坐在自己对面,以“全部”为筹码,替一个妖族后裔担保。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和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跟随朕多久了。”

“自巫妖大战后代理天庭事务至今。”

“这些年来,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在任何一次议事中因个人立场偏袒任何人。从未在朕面前替任何人说过一句‘我担保’。

这是第一次,朕问你,你为她担保,是以大法师的身份,还是以私人的身份。”

玄都垂下眼帘,沉默了。

茶案上的两杯热茶还在冒着袅袅白汽,殿内极安静,静到能听见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声响。

过了几息,他抬起眼,直视玉帝,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万年清修从未有过的、极淡的柔光。

“两者皆然,大法师的身份担保她不会危害天庭,私人的身份,担保她不会走。”

玉帝端起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着玄都。

有意外,有了然,有感慨,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是一种长辈在晚辈身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破绽时才会流露的欣慰。

“你是太清首徒,朕不能用天庭的律法来约束你的私心。

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封神大劫结束之后,封神榜上有名者皆须受封神约束。

她是妖族后裔,按律不在封神之列。

但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劫后如何安置,是朕说了算。”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点了点,“你若想要她留在天庭,就把这一仗打好。

不光是为天庭,也是为你自己。”

玄都站起身,躬身行礼。

“臣,遵旨。”

玉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

玄都走到门口时,玉帝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玄都。”

玄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若有一天,天庭与她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玄都站在殿门内侧,天光从镂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青灰色的朝服上,将他半边身子映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极轻极稳:“臣不知道,臣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他躬身而退。

走出内殿,穿过长廊,凌霄殿外的天光照在脸上时,他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是那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她大概正在南段防线上巡视,晨风从旧河道上吹过来,带着盐碱地的咸腥气。

她在守护一片土地,他也在守护她,只是方式不同。

都率宫老松下,玄都回到石桌前坐下。

他在石凳上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片青鸾玉符,用拇指摩挲着上面那只展翅的青鸾。

然后他按住心口,透过同命锁,将一道极平稳的波动缓缓渡过去,不是话语,不是情绪,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无论玉帝问什么,无论情报司查出什么,无论这场封神大劫走到哪一步,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