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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命运交汇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南段防线的临时驻地位于旧河道与盐碱地的交界处,背靠一座低矮的土山,山脚下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

青珩就坐在最粗那棵槐树下,背靠树干,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展,长枪横在膝上。

她手里握着那片从白泽那里得来的竹简,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那行看不懂的古老铭文。

赵磐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热好的干粮糊糊。

他在青珩旁边蹲下,把其中一碗递过去:“副尉,你盯着这破竹片看了三天了。上面到底写的啥?”

青珩接过碗,没喝。

“不知道。看不懂。”

赵磐挠了挠头:“看不懂还看?”

“就是因为看不懂才要看。”

青珩把竹简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同样的铭文,只是排列顺序不同。

“白泽那老头说这东西是钥匙。钥匙就该有锁孔。

他说锁孔在命运交汇之处,天底下最玄乎的废话。

命运这东西又不是一把锁,哪来的孔。”

赵磐用一种“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的表情点了点头。

“副尉,我觉得吧,命运这种东西,你越琢磨它越绕。不如想想今晚的布防。”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小六让我问你,今晚夜哨能不能少排他一班,他昨天被一只蝎子蜇了脚底板,走路一瘸一拐的。”

“不能,让他把鞋穿上。”

赵磐嘿嘿一笑,走了。

“钥匙有锁孔,在命运交汇之处。”

她又想起孔宣临走前那句让她琢磨了好几天的话:“因果还没走完,所有的因果都在你自己身上。”

赵磐的鼾声从营帐方向隐隐传来,小六大概还在揉他的脚底板,石头在灶台旁边收拾碗筷,锅铲磕在铁锅上叮当作响。

这些声音她听了小半年,早就习惯了。

此刻坐在槐树下,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她忽然觉得有一丝恍惚,好像自己真的只是战部一个普通的副尉,带着三十个兵驻守在东海边上,每天操心的是布防、粮草和谁的鞋又被蝎子叼走了。

但这种恍惚只持续了片刻。

竹简上的古老铭文在她膝头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那道隐藏在脉络中的光,和唇角伤口被玄都的清气平复之前泛出的金乌真火余韵,是同一种颜色,是封印的金。

她抬起头,望着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的星光。

远处盐碱地上有几点磷火在明灭,那是地底深处战死者残魂的余光,和旧墟里的煞气同源。

孔宣说她体内封印的松动和天地间的煞气有关,南段防线离旧墟太近,地底埋着的怨魂太多,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封印松动的同时,同命锁也在变化。

她没有告诉玄都。

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这些天同命锁传来的心跳依旧是沉稳而笃定的,和之前一样,但她隐隐感觉到,那道锁的纹理在变得更复杂,不是她织进去的那缕本命魂丝变了,是魂丝缠绕着的东西变了。

封印每松动一丝,同命锁就会收紧一丝,像是在自动加固。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加固是保护,但保护的同时也意味着,封印的松动已经严重到需要用同命锁来压制了。

她放下碗,将竹简贴在眉心,闭上眼,让神识沉入体内。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每次都能看到同一幅景象:一片极深的黑暗中,悬浮着一道极复杂的封印纹路,纹路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缝隙的形状和竹简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而那道缝隙的外侧,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金色丝线,那是她的本命魂丝,同命锁的实体。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道缝隙比之前更宽了。

只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但她认得它拓宽的痕迹。

封印在松动,而同命锁的缠绕比上次更密,金色丝线在缝隙外侧又多绕了一圈,像是自动补上去的。

青珩睁开眼,将竹简从眉心移开。

她的心跳依旧平稳,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白泽说钥匙有锁孔,她现在明白了,锁孔就在封印的缝隙上。

那道缝隙就是锁孔。

而她的同命锁,恰好缠绕在锁孔外侧。

这就是“命运交汇之处”。

不是东海旧墟,不是南荒防线,不是任何一处地理意义上的地点。

是她的同命锁和灭世封印交汇的那道缝隙。

一万年前她在巫妖战场上救了那个重伤的道人,把自己的本命魂丝织进了他的心脉。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她织进去的不只是同命锁,她把封印的锁孔也一并绑了进去。

她的母亲用命把封印压了回去,而她用同命锁把封印和另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

这就是白泽说的“多余的事”,也是孔宣说的“因果”。

“副尉!”

小六一瘸一拐地从营帐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枚闪着微光的传讯符。

“太白金星的急令,北冥方向有异动,让所有防区加强警戒,尤其是南段。

说是有一股不明身份的灵力波动正从北冥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很快,预计天亮前到达防区外围!”

青珩接过传讯符,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军情简述,然后站起身。

长枪入手,槐树下的那片凉荫被她抛在身后。

“叫赵磐起来,全队戒备。把信号符全部检查一遍,今晚不睡了。”

小六应了一声,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青珩站在槐树下,将竹简收入怀中。

手指触到怀里的陶杯,那只从天河边带回来、还没来得及还给都率宫主人的杯子。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杯沿,然后提枪往防区前线走去。

夜空中的星子在云层边缘闪烁不定,北冥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有极淡的暗红色光芒在明灭,像是暴风雨前的闪电。

脚步踏过干裂的盐碱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稳而有力。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笃定的节奏,他大概还在都率宫老松下批文书,或者对着棋盘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按住心口,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封印的事,等回去告诉你。但你得先帮我守住今晚。

都率宫老松下,玄都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他正批完最后一份北冥防线的调配文书,笔还没搁,同命锁那端忽然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波动,不是心跳,是她在用同命锁感知封印。

那道波动极轻极短,但他捕捉到了。

她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透过同命锁,将一股极平稳的清气缓缓渡过去,不传话语,不递情绪,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夜色渐深,都率宫的茶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将批好的文书搁在案头,起身走到松树下,望着北冥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