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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布局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议事会散后,都率宫的老松下难得清静了片刻。

玄都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东海暗线情报汇总。

竹简上的字迹是李长寿誊的,工整、简练,每条情报后面都附了来源和可信度评估,一目了然。

太白金星的做派,比他当年在太清宫整理藏经阁目录时更严谨了几分。

他把竹简放下,按了按眉心。

封神大劫的各项事务有李长寿在前面顶着,他的案头确实清减了不少,但这不代表他能歇着。

陆压的事还没完。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李长寿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搁在玄都面前,自己在石桌对面坐下。

他坐下后先喝了口茶,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汇报公务的正式感,但措辞依旧是师兄弟之间私下说话时的那种直来直去。

“陆压的旧部已经从旧墟撤出去了。我安插在东海散修盟里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二十二个人的小队,分批走的,化整为零,全部往北冥方向移动。

走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伏兵或暗桩。

鹤九霄最后一批撤,走之前把旧码头上的酒坛碎片收走了。

我派人复查过旧墟,那片区域现在是真的空了。”

“看来陆压没打算在东海和我们纠缠。”

玄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李长寿,“北冥那边有什么动静。”

“北冥魔渊最近裂口扩大,散修盟和战部第四队都已经压上去了。

陆压的人往那个方向走,要么是想趁乱穿过防线,要么是在北冥有接应。”

李长寿顿了顿,补了一句,“北冥是当年帝俊的水师副督驻地。那里应该还有陆压熟悉的旧据点。”

玄都微微点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北冥、旧据点、趁乱穿过防线,这些关键词在他脑海中迅速拼成一幅棋局,每一个棋子的位置都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净月那边呢。”

“还在灵山。但净尘前天离开了灵山,走凡间路径往北冥方向去了,带的人不多,只有三个随侍。我让暗哨跟了一段,没敢太靠近。

净尘的目标大概率不是我们,他走的那条路和陆压的撤退路线在同一个方向上,但时间差了三天。

要么是去追陆压,要么是去给陆压善后,我更倾向于后者。”

李长寿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在汇报之前已经反复推敲过所有可能性。

玄都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西方教的暗线之前一直藏在东海旧墟附近,配合陆压的布局。

现在陆压主动撤出东海,净尘又往同一个方向去,西方教还没有放弃陆压。

或者说,还没有放弃利用陆压。

准提扶持陆压,是因为陆压反天,能给天庭制造麻烦。

但陆压要的从来不是给天庭制造麻烦,他要的是重振妖族。

这两条路在短期可以并行,长期必然分岔。

现在陆压主动放弃东海旧墟,等于在战术上退了一步。

西方教会怎么理解这一步?是保存实力,还是动摇退缩?

“陆压这一步退得不像是西方教的命令。净尘去追,更像是去确认陆压是否还受控制。”

“我也是这个判断。”

李长寿将一份写有情报摘要的玉简推过来,“陆压从东海旧墟回去之后,和西方教之间的信使频率下降了近一半,准提大概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他的手指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敲,“这个时机,对我们是利也是弊。

利在于西方教和陆压之间的裂隙正在扩大,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空档巩固东海防线。

弊在于,如果陆压真的脱离西方教,他会变成一个无法预测的变量。

无法预测的敌人,比有迹可循的敌人更麻烦。”

玄都将玉简翻过来,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情报条目上扫过,然后放下,看着李长寿。

他师弟的心思比他细,尤其在情报整合和风险评估上,已经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格局。

但有些事,他不需要师弟替他操心。

“陆压的事,我来处理。你现在肩上担的是封神全局,这些才是太白金星该操心的事。

西方教那边,我和净月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们的棋路,我熟。”

李长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师兄,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不是不信任,是担忧。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师兄,东海旧墟的事,你到现在还没跟我说清楚。”

不是质问,不是逼问,而是一种克制的、把话说开了免得憋成暗伤的语气。

玄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长寿问的不是陆压的撤退路线,不是净尘的行踪。

他问的是那天晚上他在同命锁里感知到的一切。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沉默了几息。

他在长寿面前很少沉默,他们师兄弟之间,话少是常态,但沉默是另一回事。

“长庚,那天晚上我从同命锁里感知到的,比你查到的所有情报加起来都多。

她的麻痹、陆压扣在她后颈上的手、咬在她唇角的那道伤口,从头到尾,我都感知到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

“我当时想杀了陆压,不是想想而已,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玄都清修万年,从无私怨。

那是我第一次想为一个人破杀戒。

但我没有去。

因为我知道,她最需要我做的不是替她出气,是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等。

这是我的选择,不代表这件事已经过去。

只是处理它,需要用我的方式,而不是你的。

你的任务是看好封神的全局。

这件事,是我的私事。”

李长寿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阵。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然后举杯将凉茶一饮而尽,抬眼直视玄都:“师兄,你有私事,我没有意见。但有件事我想问你,你这些天,是没睡好,还是根本没睡。”

玄都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长寿刚沏的,还温着。

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西方教那边,净尘既然去了北冥,净月和净潭就不会闲着。

灵山方面若是派人来交涉,推到凌霄殿,我来应付。

你有更重要的事,孔宣那边有回信吗。”

李长寿看着师兄岔开话题的动作,没有再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信笺,放在石桌上,推到玄都面前。

信笺上用五色神光封着口,封得极轻,但完好无损,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玄都拆开信笺,孔宣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字体疏朗而冷淡,和他那个人一样,“静观其变。”

但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停顿了许久才补上去的:青珩离开旧墟时唇角有伤。

陆压此举,非我所料。此事我不会插手,但若你需要,我可以替她挡一次西方教。

玄都将信笺搁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孔宣说“非我所料”,也就是说,孔宣也没料到陆压会用药。

孔宣和陆压相识数万年,从妖庭时期便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他以为陆压不会越界。

但陆压越了,孔宣说不会插手,但愿意替她挡一次西方教,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

不是对陆压,是对青珩。

孔宣没有立场替陆压道歉,但他可以替她挡住另一边的威胁。

“把净尘往北冥方向移动的消息透给孔宣。”

玄都指着信笺上那行小字,“不需要请他出手,只是让他知道,他若有兴趣,自己会去。”

“明白。”李长寿将信笺重新收好,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把桌上的情报玉简拢了拢,忽然又问了一句:“师兄,那个云中君,你说下次再来直接带他来见你。他最近没来天庭,我要不要派人去找他。”

玄都摇了摇头,云中君那个情报贩子,精得像泥鳅,找他不如等他。

他主动来,说明有他想卖的情报;他不来,派再多的人也找不到。

“不必。他若想做生意,自然会来。他若不想,八部天龙也挖不出他。”

李长寿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几分,但仍然是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师兄,等封神的事了结,你请我喝杯茶吧。不是太清宫的老君眉,是你自己藏的那种。”

玄都看着师弟的背影,极轻地弯了弯嘴角。“好。”

李长寿推门而去,都率宫的老松下重新陷入寂静。

玄都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三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已经凉了;一杯是长寿的,喝空了;还有一杯,他不知什么时候多沏的,放在石桌对面。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凳,然后拿起孔宣的信笺,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孔宣极少对谁的事情主动表态,这次愿意替青珩挡西方教,已经超出他一贯的立场,但他说“此乃私怨”,也就是说,即便孔宣不出手,孔宣也不会拦着他出手。

他把信笺折好,压在棋盒底下。

然后站起身,走到松下,仰头望着那棵万年老松苍翠如故的针叶。

陆压退往北冥,净尘紧随其后,孔宣静观其变,棋局已经铺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封神大劫的走向,也关乎同命锁那端那个人的安危。

他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