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的战鼓是在卯时三刻擂响的。
不是凌霄殿顶上那口万钧铜钟,那口钟只在宣告三界格局变动时才会敲响。
这次是战鼓,鼓声一共响了九九八十一下,震得南天门外云海翻涌,震得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士兵从床铺上弹起来,甲胄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营房。
青珩是在第三下鼓声响起时睁开眼的。
她没有睡过头,这些天她根本没怎么睡。
从东海旧墟回来之后,躺在床上也不安稳,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倒是平稳如常,但她自己翻来覆去,总觉得唇角那块已经愈合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烫。
昨晚在天河边他渡过来的那缕清气很管用,金乌真火的余韵已经彻底消了,连疤都没有留。
但他指腹停在她唇角时的温度,却比真火更难消散。
她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唇角,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不该在战鼓声中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推门而出。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战部全体将士按队列排开,黑压压一片,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点将台上,陵光神君一身赤红软甲,双刀悬于腰间,马尾高束,站得笔直。
她的目光从校场上扫过去,在第三队的方向停了一瞬。
青珩站在第三排右侧,长枪拄在身侧,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陵光神君收回目光,抬手按在刀柄上。
“封神大劫的征召令已经下达。三界各处防线同时吃紧,南荒妖潮异动,北冥魔渊裂口扩大,东海散修聚集区有不明势力渗透。
战部的任务是守住这三条防线,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你们的防线就是天庭的最后一道防线,听明白没有!”
校场上轰然应声。
陵光神君拔出双刀,刀锋在晨曦中划过两道雪亮的光弧。
“各部按预案开拔,散!”
校场上的队列迅速分散,各队在副尉的带领下奔赴各自防区。
青珩带第三队往南走时,余光扫到点将台右侧的廊下。
玄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玉简。
他没有看校场,只是在低头翻看布防方案的最后一页。
但青珩知道,他不是来巡察的。
他是来送她的。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在他低头翻玉简的那一刻变了一拍,只有一拍,但她捕捉到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青珩以战部副尉的身份列席凌霄殿战前议事会。
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参加最高规格的御前会议,位置在最角落,和一群中级将领坐在一起。
陵光神君坐在她斜前方,赤红软甲在满殿青灰朝服中格外醒目。
再往前是各部正神、四方星君、八部天龙,最前方是玉帝和玄都。
但主持今日议事会的不是玄都,是李长寿。
他站在沙盘前,手里执着一根青玉细杖,面前摊着封神预备役的布防总纲。
他如今的身份已是太白金星,封神大劫期间天庭特设的文职正神。
玉帝将封神大劫的具体执行事务全权交予他打理,玄都则退回幕后,专掌全局战略与圣人层面的博弈。
此刻李长寿站在沙盘前,灰蓝色的太白金星朝服整齐如常,玉冠束发,面容依旧是那副谨慎而克制的模样,但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布防方案是他亲手拟的,玄都看过两遍,改了三处。
他将各条防线的兵力配置逐条宣读,语调不紧不慢,但节奏比玄都更快些,是他习惯用最少的字说最全的事。
青珩坐在角落里,看着李长寿在沙盘前挥斥方遒,忽然想起当年在东海斩妖时他蹲在礁石后面布禁制的模样。
那时候他布阵的手法极细密,一道道环环相扣,和此刻排布防线如出一辙。
只是当年他是太清宫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如今已是统领封神全局的太白金星。
时局变得快,人也变得快。
但他的根基没有变,玄都教出来的棋路,每一步都留着余势。
“东海防线,”李长寿的青玉细杖点在沙盘东侧,“以海岸为界,分为三段。
北段由战部第四队驻守,中段由东海散修盟协防,南段由第三队负责。
第三队防区延伸至旧墟外围三十里处。”
他顿了顿,杖尖在旧墟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东海旧墟周边三十里,划为禁入区域。未经天庭批准,任何仙神不得擅入。
若有擅入者,不论身份,不论缘由,一概以擅闯封神防线论处。”
殿内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几个不明就里的将领低声交头接耳,东海旧墟本就是一片废弃的干涸海床,无险可守,无资源可争,为什么要专门划为禁入区域?
陵光神君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青珩垂下眼帘,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东海旧墟三十里禁入。
他昨天在天河边说“东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她以为那是一句承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承诺,是布防方案里一条正式的军令。
他把私人守护写进了天庭律法。
用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做了一件最不冠冕堂皇的事。
但此刻站在沙盘前宣读这条军令的是李长寿,是他师弟替他宣的,也是他师弟替他担的。
若有人质疑禁入区域的合理性,第一道责难会落在李长寿头上,不是他。
这对师兄弟,一个敢写,一个敢念。
议事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各部将依次退出后,李长寿独自站在沙盘前整理散落的标记旗。
青珩没有随人流离开,她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标记旗,在东海旧墟的位置轻轻插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禁入区域三十里,是你拟的,还是他让你加的。”
李长寿将最后一面标记旗收入皮套,然后把青玉细杖搁在沙盘边缘,语气平实而不避讳。
“师兄加的,他写在布防方案初稿的旁注里,只有一行字。
我看到了,直接写进了正式方案。”
他停了停,抬眼与她对视,“玉帝今早问过我,这条有什么战略价值。
我说,防的是西方教暗线趁封神大劫期间从旧墟方向渗透。
玉帝准了,我没提你,也没提师兄,东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青珩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沙盘上那片被划了禁入标记的区域,又抬起头,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你倒是替他扛得利落。”
“不是替他扛。”
李长寿将标记旗一面一面码入皮套,动作干净利落,“禁入区域这件事,我认同。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旧墟里有陆压的旧部,有西方教的暗线,封神大劫期间任何一条可能被渗透的通道都该堵死。
师兄提出来,我执行。
这是公事,至于私心,”
他将最后一枚标记旗按进皮套,抬起眼看着她,“我和师兄都有私心,你的安危,就是公事。”
青珩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沙盘上那片被标记过无数次的土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沙盘边缘,直起身。
“你们师兄弟,一个比一个会藏。”
李长寿没有回应这句话。
走到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师兄昨晚在天河边坐到很晚。
今天一早把布防方案交给我,说了句‘她还在养伤,南段的粮草多配一份’。
我说副尉的粮草标准和统领一样,已经是最高的了,他说,‘那就和统领一样’。”
青珩没有说话。
她站在沙盘前,听着李长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急不缓的节奏,她忽然想去一趟都率宫。
不是今晚,是现在。
但她知道不行。
南段的队伍已经在南天门外集结,赵磐正在点粮草,小六在检查兵刃,石头大概又在抱着长枪摇摇晃晃地撞翻什么东西。
她若现在去都率宫,那杯茶喝不完,就辜负了他专门多配一份粮草的心思。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过长廊时,看到玄都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有玉简,只是负手望着云海。
他似乎在等她。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十步,廊下没有别人。
青珩走到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而标准。
然后她放下拳头,抬眼看着他。
“南段的粮草,多配了一份。”
“是长庚加的。”玄都面不改色。
“他说,是你让他加的。”
玄都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但青珩注意到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被噎得找不到台阶。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整理措辞的时间。
“他如今是太白金星,粮草调配本就是他职权范围。他加,我批,仅此而已。”
青珩看着他努力把私心往公事上套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迂得可爱。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比他更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就谢太白金星,也谢大法师。”
她把“大法师”三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然后转身往南天门方向走去。
“杯子还在你那里。”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分辨的执拗。
青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耳边晃了晃手指,动作随意而笃定,像是在说,知道,忘不了。
南天门外,第三队已经集结完毕。
赵磐清点完了粮草,正蹲在白玉阶上啃馒头;小六把第三队的兵刃挨个检查了一遍,正叼着草根和石头吹牛;石头抱着一捆备用枪杆站在队列末尾,枪杆比他的头还高,整个人像一棵被木棍围起来的小树。
青珩走到队前,将长枪往地上一拄,枪尾磕在白玉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