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的第一阶段战事陷入了胶着。
南段防线在连续抵御数次妖潮冲击后,伤亡近半。
赵磐的左臂挂了彩,小六的环首刀卷了三处刃,石头被一只蛇妖抽飞撞在栅栏上,后脑勺肿了一个拳头大的包,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副尉,我枪没脱手”。
青珩把他按回铺盖里,说了句“枪在,你也在,不亏”,然后掀开营帐帘子走出去。
旧河道上的风裹着盐碱地的咸腥气扑鼻而来,远处天际线上隐约有暗红色的雷光在云层中明灭,那是北冥方向仍在激战的信号。
她站在营帐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连日煞气侵蚀加上封印的持续松动,她的灵力屏障已经变得薄弱,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同命锁的感知在慢慢变弱。
以前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玄都那边的情绪纹理,他生气时心跳会重三拍,他思考时心跳会缓半拍,他在天河边等她时心跳会带着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些细微的纹理如今正在一层一层地模糊,像是有人在她和他之间挂了一道极薄的纱。
她起初以为是距离的缘故,南段防线离天庭太远,同命锁的感应自然会减弱。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
因为每当封印的缝隙又拓宽一丝,同命锁的感应就会变弱一分。
她终于明白了:不是距离的问题,是封印正在反过来压制她的本命魂丝。
那道封印一旦开始松动,就在不断向外释放法则余韵。
这些余韵不会直接伤到她,但会干扰同命锁的运转,就像一阵无声的风不断吹过,把她的魂丝吹得微微发颤,无法稳定地传递心绪。
她没有告诉玄都。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同命锁是她亲手结的,是她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的。
现在它正在一天天变弱,她却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这种感觉,比封印本身更让她不安。
这天傍晚,她带着小六和石头沿着旧河道往东巡了一圈。
晚饭后她在营帐里写防务日志。
写到一半,笔尖在竹简上顿住了,她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
不是完全消失。
是那一瞬间,同命锁的感知忽然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微弱,微弱到她必须闭上眼、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一丝极淡极远的跳动。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封印又松了。
今天下午她在巡逻时走过一片煞气特别重的洼地,当时就觉得胸口发闷,回来之后便没再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片洼地应该就是压垮灵力屏障的最后一丝重量。
她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封印松动加速,同命锁感知变弱,南段防线离不开人,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防务日志。
日志写完,她站起身准备去换小六的夜哨。
刚走到营帐门口,身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一股极细极冷的煞气,从地底深处渗上来,沿着她的脚踝往上蔓延,和之前遇到的一样,但这次更猛,因为她体内残存的灵力屏障比之前更薄。
她扶住帐帘的立柱,站稳了。
然后她调动体内残余的灵力,将侵入经脉的煞气逼出去。
这个过程很慢,很吃力。
以前她逼煞气只需要几息,这次花了小半个时辰。
每一丝煞气被逼出时,指尖都会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在逼出最后一丝煞气后继续往营帐外走。
但旧河道边的地面不平,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擦过地面粗粝的盐碱壳,火辣辣地疼。
然后她撑住身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只是体力不支,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诊断。
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好。
但赵磐看到了。
他正好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看见青珩半跪在地上又自己站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去扶,被青珩用枪杆挡开了。
“没事,绊了一下。”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松快,但赵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借着营帐外昏暗的灯火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副尉,你脸色不对,我去叫茯苓,”茯苓前天被战部临时抽调到南段来支援医疗,此刻正在营帐里盘点药材。
“不用叫。”青珩把长枪往地上一拄,站稳了,“就是绊了一下,你一个大老爷们,别大惊小怪的。”
赵磐站在原地,看着她拄着枪走回营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他注意到她走路时膝盖不打弯,是腿在发软,弯了就会抖。
他没有再追进去,转身往灶台那边走。
路过小六身边时,小六正叼着草根翘着脚养他的蝎子伤,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比副尉还难看?”
“闭嘴,去把石头叫起来,今晚多排一班暗哨。”
“不是已经排了两班了吗?”
“那就三班。”
赵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小六把草根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什么都没再问,起身去叫石头。
第二天一早,赵磐通过传讯符把青珩昏倒的事直接报给了太白金星。
他写得很简短,用的是战部标准的伤情报告格式,时间、地点、症状、持续时间。
但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副尉说自己没事,属下不懂医术,但她脸色很不好。
李长寿收到报告后没有转给战部,直接带着去了都率宫。
玄都看完报告,将玉简搁在案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取出一份早就拟好却一直没有签发的调防令,提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字。
笔迹利落,和他每次签发正式军令时一样稳。
但李长寿注意到师兄签完之后没有搁笔,而是握着笔杆又看了那份调防令一眼,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写错。
“今天就让人送过去。”
李长寿接过调防令,扫了一眼内容,南段防线第三队副尉青行,即日起调回天庭战部,另有任用。
他点了点头,将调防令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兄,她回来以后,安排在哪里。”
“都率宫偏殿,就说战部营房已满,临时安置。”
玄都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李长寿微微弯了弯唇角,推门而去。
调防令是在当日黄昏时分送达南段防线的。
传令兵是战部直属的快骑,从南天门到东海防线的云海栈道上只用了小半天。
青珩接到令文时正带着第三队在修补被妖潮冲破的栅栏,手上全是泥,长枪靠在旁边。
她用袖子蹭了蹭手指,展开令文扫了一眼。
令文措辞简洁而正式,和任何一份调防文书一样,但她看到了落款处那个签名。
不是李长寿代签的太白金星印,是玄都亲笔。
她将令文折好揣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头问传令兵。
“谁签的。”
传令兵答:“大法师。”
她没有再问。
转身走回栅栏边,把最后一根木桩敲进去,然后对赵磐交代了第三队的指挥交接。
赵磐接过指挥令牌时,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青珩先开了口:“第三队交给你,小六的脚让他少走夜路,石头每次出枪前提醒他先沉腰。”
赵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把令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青珩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在他头盔上拍了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守好防线,别给我丢人。”
然后她转身走进营帐,简单收拾了行装。
长枪、匕首、青果、膏药,还有那只用布裹了放在行囊最底层的陶杯。
走出营帐,踏上了回天庭的云海栈道。
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
但在走出南段防线边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旧河道的盐碱地上,第三队的三十个人正站在栅栏边目送她,赵磐手里还攥着那块指挥令牌,小六难得没有叼草根,石头举起手里的枪杆朝她挥了挥。
青珩抬起手在耳边晃了晃手指,动作随意而笃定,像是在说,等着,回来继续操练。
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云海。
都率宫老松下,玄都正对着棋盘坐了一整夜。
他感觉得到感知在变弱,但他没有追问缘由。
他只是透过那道越来越模糊的感应,将一股极平稳的清气缓缓渡过去,不传话语,不递情绪,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她也确实在,正从那片被煞气浸透的盐碱地上,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