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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玄都的棋局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都率宫的老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针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响。

茶灯的火苗被风拂得忽长忽短,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玄都坐在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棋。

棋盘上只有一枚白子,孤零零地落在正中央。

他已经对着这枚白子看了小半个时辰。

李长寿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没有出声,轻车熟路地在石桌对面坐下,将手里刚誊好的封神预备役调配文书放在棋盘旁边,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至少放了一两个时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师兄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玄都伸出手,将那叠文书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页上。

“长庚,下月初七,东海水师旧部有异动。

陆压集结了至少三批旧部,从十万大山、北冥、南荒三处营地出发,全部往东海方向靠拢,总数约在二十二人上下。”

他将文书搁下,“另外西方教也有暗线在配合移动。

我在凌霄殿上见净月时便觉得不对,他明面上来争封神名额,实则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西方教真正的棋子,不在灵山,在东海。

准提支持陆压反天,但陆压要的不只是反天,他要的是让妖族重回帝俊时代的辉煌。

西方教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选择扶持他。

这意味着在准提的棋盘上,陆压只是一枚用来牵制天庭的弃子。

事成,西方教分一杯羹;事败,陆压替他们担下所有因果。

这笔账,陆压自己未必没算过,但他不在乎。

这就是他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在乎后果的人,什么牌都敢打。”

李长寿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师兄的分析他早就想到了大半,但从师兄口中如此完整地听到,还是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谨慎而克制的调子:“师兄担心青珩此去,陆压会扣人。”

“扣人只是最坏的结果之一。

鹤九霄在南天门那番话我听到了,陆压找了她一万年,不只是为了战神一脉的名号。

若只是为了拉拢战力,他完全可以派人传信,不必亲自约见。

他约在东海旧墟,是因为那是帝俊当年水师驻地的核心,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玄都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选这个地方,不是示威,不是布局。

是想用自己的过去,留住一个人。”

李长寿听完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云霄在碧游别苑说的那句话。

“陆压等了她两万年,她若想跟他走,早走了,她没走,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当时觉得云霄说得极通透,现在师兄的分析让他对陆压的处境有了更多复杂的感受。

“师兄是在担心,陆压会用什么手段逼她就范?还是担心她自愿留下?”

“她若想跟他走,一万年前就跟他走了。她没走,自然有她的理由。

我担心的不是她自愿留下,我担心的是陆压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不会再给她选择的机会。

若晓之以旧情不管用,下一步就是武力扣留。

他那二十多个人,不是为了防天庭,是为了在她拒绝的时候,让她走不了。”

李长寿思索了一阵,将现有的线索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师兄,若陆压真有此意,我们在东海附近的人手不足。

东海旧墟在防线之外,不在任何一支巡逻队的覆盖范围内。

如果要调人过去,最快也要两天。

而且要避开西方教的监视网,云中君的情报显示,灵山那边派了不在名册上的尊者,走凡间路径,应该已经在东海旧墟附近潜伏了。

不过,陆压身边有个老幕僚叫鹤九霄。

此人当年在妖族天庭负责起草诏书,资历极老。

我查过他的底,虽然忠于陆压,但行事有底线,不是亡命之徒。

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他或许能留一分转圜的余地。”

玄都微微点头,对师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出鹤九霄的情报并不意外,他这个师弟的缜密,是他手底下最靠得住的一张牌。

“鹤九霄此人我有所耳闻。他在妖庭覆灭后本可退隐,却选择继续辅佐陆压,忠心难得。

若真有事,可以试着从他那边入手,至少能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我有一个人选,孔宣。

孔宣此次来天庭,表面上是来提醒各方封神大劫的变数,但他与陆压见过不止一次。

以他的立场,不会直接介入,但他一定知道陆压此次布局的深浅。”

“师兄想让孔宣在关键时刻出面?”李长寿问。

“让孔宣直接插手,他没有这个立场。

但他若有闲暇,或许愿意在关键时刻帮她指一条路。

只是一条路,他欠我一个人情。

此去东海旧墟,青珩以故人身份赴约,天庭的人不能明着跟着。”

玄都顿了顿,“但你可以,长庚,你带一支精锐在东海旧墟外围策应。

不必太近,以她的修为,百丈之内的动静瞒不过她。

你守在旧墟外围,若她传讯或局势失控,立刻接应。

记住三点:第一,不要主动现身。她此行是以妖族故人的身份去见陆压,天庭的人一旦露面,反而坐实了陆压‘她已投靠天庭’的猜疑。

第二,盯紧西方教的人,若他们有任何动作,不必请示,自行决断。第三,”

他看着李长寿,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若她受伤,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长寿点了点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整理了一下袖口,忽然停下脚步。

“师兄。”

“嗯。”

“当初我拜入太清宫,天庭的人怀疑我别有用心,西方教的人想拿我当筹码,只有你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护在身后。

那时候我没说谢谢,现在补上。

师兄护我一世,我也能护师兄在意的人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也更认真,“东海我去,人,我一定带回来,师兄在都率宫等就好。”

玄都抬眼看着他。

松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茶灯的火苗吹得轻轻一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收你入太清宫至今,从未后悔。

你行事谨慎,思虑周密,此事交给你,我放心,去吧。”

李长寿转身走出院门,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些。

夜空中星子低垂,都率宫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隐入松林的暗影之中。

玄都独自坐在松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

收完最后一颗,他拿起那片青鸾玉牌,在指间慢慢翻转。

玉牌上的青鸾在月光下展翅欲飞,尾羽那三道刻痕清晰如昨。

他想起不久前的夜晚,她在天河边问他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那是这些天以来,唯一一次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她问完就走了,剩下的半壶酒留给了他。

他按住心口,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平稳而沉静,带着一丝极淡的、将注意力分散在太多事上的紧绷感。

她大概已经回到天庭了,也许正在营房里擦拭枪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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