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六,出发前夜。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天际线上还挂着一抹将熄未熄的暗红,像是白天被揉碎了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她在营房里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长枪擦了第四遍,银亮的枪尖能照出她脸上的每一根睫毛。
她用拇指蹭了蹭枪刃,枪尖已经够利了,锋利到吹一根头发上去都会自己断成两截。
但她还是想再做点什么,让手上有个着落。
旁边的床铺上摊着赵磐送的新铸护腕、小六送的淬了寒铁的匕首、石头从仙草园后面野树上摘的六个青果。
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但他们都知道她明天要独自离开。
她正把匕首往靴筒里插,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她太熟了,沉稳、利落,靴跟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青珩把长枪搁在床边,站起来去开门。
陵光神君站在门口,赤红软甲整齐如常,马尾高束,腰间双刀擦得锃亮。
她手里拎着两壶酒,把其中一壶往青珩怀里一塞,自己跨进营房,在椅子上坐下,拔开另一壶的塞子灌了一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青珩也坐下来,拔开酒塞和她碰了一下壶口。
陵光神君环顾了一圈营房。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排青果上停了一瞬,在床边的护腕和匕首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靠在床边的长枪上。
那杆枪通体银白,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枪尾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看了那道裂纹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灌了一大口酒。
“赵磐今天下午找我,说想跟你一起去。
我说不行,他又说那让他带第三队在南天门外面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时候撤,我说也不行。”
她把酒壶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这支队伍带得也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红烧肉,每次加练完了,谁表现好我就多给他打一份。”青珩说。
陵光神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爽朗,和在战部正堂发号施令时一模一样,但笑完之后她的表情慢慢沉静下来,沉静到青珩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玩笑。
“你上次在天河边说,你来天庭是为了一个人。
我当时没问你那个人是谁,现在也不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明天去见的那个人和你有多少旧日情谊,你是战部的人。
你带的第三队,是战部最好的兵。
赵磐每天都在练你教的枪法,做梦都在比划。
石头现在终于不会把自己绊倒了。
你上次指点我沙盘上的阵法,我把机动队的位置固定下来了。
所以你明天必须回来,不是回战部,是回这些人身边。”
青珩握着酒壶,低头看着壶口微微晃动的酒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陵光神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淬过火的清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之后微微发涩的暖意。
“你说这么多,不怕我明天不去了吗。”
“你不会不去的,你就是这种人。
决定了的事,别说我,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陵光神君的语气很笃定,但笃定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
“不管他是谁,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旧谊,你一个人的时候,别逞强。
该退就退,该走就走,别把命搭在一场叙旧上。”
“我知道。”
青珩举起酒壶,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灌了一大口,灵米酒的甜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烧起一小片暖意。
青珩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语气忽然放得很轻。
“我欠他一个交代,不是债,是交代。
他从妖庭覆灭之后就在找我,找了一万年。
我来天庭之前就知道,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不是让他死心,他早就知道答案。
是让他亲眼看看,当年在瞭望台上看的那个黄毛丫头,没有辜负他眼中的那个人。”
陵光神君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把空酒壶搁在桌上。“明天天亮之前就出发?”
“嗯。”
“那我就不来送了,送人这种事,矫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早去早回,第三队还等你回来带。”
青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用惯常的松快语气回了一句:“这是第几遍了?”
“第四遍。”陵光神君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怕你忘了。”
她走了。
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和来时的清脆笃定不同,走的时候似乎比平时慢了些。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青珩独自穿过战部营区后方的石板路,脚步比平时慢得多。
每走一步,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就清晰一分。
他在都率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也不知道到了院门口该做什么。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该说的话在天河边已经说过了,该喝的那壶陈酿也已经喝过了。
但她还是走到了那扇院门前。
院门紧闭,灯火已熄。
青珩站在石阶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然后才想起来,青鸾玉符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也好,白泽替她保管,比她自己揣着更稳妥。
至少不会在明天的乱局里弄丢。
她站在院门外,只是站着,隔着一道门,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平稳如常,但她知道他在门后。
就像他知道她在这里。
这扇门从来没有真正隔开过他们,现在也不需要推开。
过了很久,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有人将手贴在门板内侧,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回应,像是“知道了”。
青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跟他说很多还说不清楚的话。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夜风从都率宫的院墙上掠过去,将老松的针叶吹得轻轻摇晃。
玄都站在门内,手掌还贴在门板上。
他在青珩走近都率宫的那一刻就站在了这里,隔着一道门,感知着同命锁那端的心跳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停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渐渐远去。
他没有开门。
她明天要去赴一场约,那场约里有一个等了她一万年的人。
他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她的负担。
所以他只是在她转身时,轻轻叩了一下门板。这是他能给的全部。
不重,但足够让她听见。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老松下,在石凳上坐下。
“早去早回。”他的声音极轻,被松风卷走。
这是第四遍了。
他没有当面说。
他把这句话放在她转身之后的夜色里。
然后他闭上眼,让那道心跳一直延伸到远方。
等她回来,他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因为下一次,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