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月初七只剩四天。
青珩把第三队的操练提前交给了赵磐,跟陵光神君告了两天假。
告假的理由写的是“私事”,陵光神君看了一眼,没问,批了。
只是在把假条递回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两天够不够。”
“够了。”
“够了就早去早回。”
这是第四遍了。
青珩接过假条,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直接去东海旧墟。
还太早,陆压约的是初七,她提前去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对方觉得她迫不及待。
她需要在这四天里做一件事,去找白泽。
上次在枯树下,白泽给了她一片竹简,上面那行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至今还压在她枕头底下。
他说那是“第二句”,说她的钥匙有锁孔,在“命运交汇之处”。
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用。
白泽的规矩她从小就懂,他每次只说三句话,多一句都不给。
要听第三句,得下次再来。
现在已经是“下次”了。
从白泽上次隐居的荒原往西三百里,有一片被雷火劈过的古林。
青珩花了小半天才找到。
白泽依旧坐在树下,手里握着那卷竹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来了。”
青珩在他面前盘膝坐下,把长枪横在膝上。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等了一会儿,白泽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褐色眼珠转了转,扫了一眼她膝上的长枪,又扫了一眼她的脸。
“你这次来,带的问题不止一个。
那就先问你认为最重要的那个。”
“你认为哪个最重要。”青珩反问。
白泽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歪着头看了她片刻,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比你母亲狡猾。她来问我问题,每次都是直直地砸过来,‘白泽,我还能活多久’‘白泽,我女儿能不能活’。
你不一样,你把问题藏在问题里,让我自己挑。”
“跟你学的。”青珩说。
白泽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枯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教过你吗。”
“你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
但我和你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一千年,你每次说话只说三句,我就学会了只问三个问题。”
“那你现在问。”
青珩沉默了片刻。
她这次来,确实不止一个问题。
陆压、玄都、封印、母亲、白泽给的那片竹简,每一条线索都在她脑子里盘桓,像一团拆不开的乱麻。
但她知道白泽的规矩。
他不会回答她没问出口的问题,也不会在她问错问题时纠正她。
她必须自己想清楚,什么是她此刻最需要知道的。
“陆压约我在东海旧墟见面,”她开口,“我只想问一件事,他还回得来吗。”
白泽的笑容消失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青珩没有接话。
“是妖庭覆灭之后的第三天。他一个人站在战神营的废墟上,从黄昏站到天亮。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他认出了我,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白泽,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人回到过去’。
我说有,但那不是办法,是执念,他说,‘那就执念吧。’”
白泽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但那种轻里没有任何轻蔑,反而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问他回不回得来,他是陆压,帝俊的儿子。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回来’这个选项。
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底,哪怕是死路。”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
她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这个问题不算你的三个问题,这是老朽送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问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可惜。
你可惜他,但没有看不起他,这一点,比你问的任何问题都难得。”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重新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三个问题,问吧。”
青珩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竹简上那行古老的篆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上面写的是什么。”
“远古神族最后一道封印的铭文。
翻译过来就是,‘以血为封,以身为锁。
锁在,门不开。’这是第二句。
上次我告诉过你第一句,‘你体内那东西,不是诅咒,是钥匙。’”
“门不开,”青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门后面是什么。”
白泽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第二个问题确定要问这个吗。
上次我跟你说过,门后面是什么,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你现在问我,我不会骗你。
但你知道了之后,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早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从上次来这里,你告诉我体内封印着一个钥匙,我就已经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这一年我在天庭,每天晚上躺下来,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钥匙是开锁的,锁是管门的。
我的身体是钥匙,锁在哪儿?门在哪儿?
门后面关着什么?这些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没有答案。
我只能来找你。”
白泽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开口,声音忽然不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近乎于钟磬的低沉共鸣。
他说了两个字:“终末。”
风停了,枯树上的黄叶不再摇晃。
青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反应。
“终末是什么。”
白泽看着她,目光穿透了她,像是在看她体内某个她从未见过的角落。
“远古神族灭族之前,倾全族之力封印了一道法则。
不是妖族的法则,不是道门的法则,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任何法则。
那道法则叫‘终末’,无意识,无善恶,只为抹除一切存在而生。
远古神族将封印织入了自己的血脉,世代相传。传承到最后一代纯血,就是你。”
青珩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枪杆,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底有一种极深的、被连根拔起之后悬在半空中的茫然。
“我母亲,她知道。”
“知道,她体内也有封印,只是不稳定。
巫妖大战的煞气太重,封印在她体内松动了,所以她选择死。
不是因为断后,是因为她必须赶在封印彻底崩解之前,用一个战神该有的方式结束自己。
她死在南天门,是选择,不是牺牲。”
白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转述遗言。
“她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她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让你背了这个,但她也说,我女儿能扛。”
青珩闭上眼睛。
风从断崖上灌过来,将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甚至没有红。
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针尖触碰一片封冻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的冰面。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依旧是淬过火的清亮,只是清亮里多了一层极薄的、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的底色。
“第三个问题,命运交汇之处,是东海旧墟吗。”
白泽把竹简收起来,往膝上一搁,忽然打了个极响的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毫无预兆,把刚才沉凝到近乎凝固的气氛一下子打了个粉碎。
“不是。”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说了太久的话已经困了。
“东海旧墟只是一个路标。
真正的命运交汇之处,你还没走到,但快了。”
他闭上眼睛,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快到你来不及躲,快到他来不及等。”
青珩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追问,但白泽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竹简枕在脑袋底下,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青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他说的“他”是谁,那锁孔究竟在哪,你从前是否也这样爱答不理地对我母亲。
但她知道白泽不会再回答了。
他的规矩是三个问题,多一个都不给。
她站起身,把长枪提在手中。
“谢谢你的三句话。”
白泽没有回应,青珩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白泽极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你母亲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来谢我,我说不用谢,她说,不是谢你的答案,是谢你每次只给三句。
我追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省着说,别人就省着悟,说多了,反而害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和她一样,都是自己悟,这一点,比你的枪法更像她。”
青珩没有回头。
她站在断崖边上,站了片刻。
然后她纵身而起,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天际线上。
枯树下,白泽睁开一只眼,从袖子里摸出那片青鸾玉符,那是上次青珩忘在这里的。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只展翅的青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下次来的时候,该还你了。”
他把玉符重新收入袖中,闭上眼睛,“下月初七不远了,希望你能带着它回来。别让你母亲白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