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那场对峙之后,天庭清静了几天。
西方教的三位尊者没有再来,据说是直接返回了灵山。
陵光神君听说后只是哼了一声,说了句“活该”,然后继续埋头批她的操练册子。
青珩的日子恢复了常态。
带兵、巡营、在校场上把赵磐的木刀挑飞,偶尔路过药房时逗茯苓几句,看小姑娘从脸红到耳根再恼羞成怒地把药杵扔过来。
表面上看,她和封神大劫拉开序幕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告诉她,他没有恢复常态。
从凌霄殿对峙那天算起,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青珩每次路过都率宫,都能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到老松下那盏茶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从同命锁的波动中感知到那种极深的疲惫。
是一种精神长期高度集中之后沉淀下来的倦意,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明明知道该松一松,却找不到放手的时机。
她忽然想去天河边坐坐。
不是一个人,是叫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叫上他?以什么身份?战部副尉请大法师去河边散步?
还是战神后裔请太清首徒出来喝酒?哪个身份都不对。
但她还是去了。
入夜之后的天河比白天安静得多。
河水是银色的,从星空中淌过,水面上倒映着漫天星斗,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铺在了水面上。
青珩到的时候,天河边空无一人。
她在最靠水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把带来的两壶酒搁在身旁,长枪靠在石头边上。
一壶是她自己喝的灵米酒,另一壶是从都率宫院墙外那棵老松树下挖出来的,她上次路过时注意到树根旁边埋着几坛陈酿,大概是玄都自己藏的。
她顺了一壶,不算偷,算借。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近了几分。
片刻之后,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节奏上。
青珩没有回头,她只是拿起那壶从松树下挖来的陈酿,举到肩后,晃了晃。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近,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时,带过来一阵极淡的松针清气,混着一点墨香,大概刚从文书堆里抬起头。
“你从哪找到的。”他接过酒壶,看了一眼壶身上的泥痕。
“老松树底下,你藏得不够深。”
青珩拿起自己的酒壶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这壶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玄都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拔开酒塞,慢慢饮了一口,然后将酒壶搁在膝上,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星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依旧是那种疏淡清寂的轮廓,眉间那道清寂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青珩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同一片星光。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许久。
天河的水在脚下缓缓流淌,远处隐约能听到战部营区传来的熄灯号角。
“前几天在凌霄殿,”青珩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把那三个尊者怼得哑口无言。净尘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玄都饮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河面,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西方教此次来势汹汹,实则是试探。
封神大劫的格局尚未明朗,各方都在观望。天庭若不表明立场,后续会有更多势力效仿西方教,以‘共执’为名行分权之实。”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全部。”
青珩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调子,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从名额分配到执掌权,从势力划分到活动权限,你一个人挡了三位尊者。
玉帝坐在上面,你站在下面,说了两个时辰的话。
我在殿外听着,每一句都把对方往死路上逼,偏生措辞又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你是真的很会气人。”
玄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稍纵即逝,但青珩捕捉到了。
“天庭有天庭的立场,我所言所行,不过是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你在殿外站了那么久,不累么。”
青珩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反过来问她。
她把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头,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道被谁不小心泼洒出去的碎银。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更浅了些,也更柔软了些。
“不累,听你怼人挺解气的。”
她偏过头,看着他,“倒是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吧。”
玄都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壶又饮了一口,然后垂下眼帘,过了许久才开口。
“不瞒你,凌霄殿上那番对峙,我动了大怒。
非因对方咄咄逼人,封神大劫本就是三界重新洗牌,西方教想分一杯羹,原在意料之中。
但那三位尊者口口声声‘三界共尊’,实则将封神榜视作宴席上的菜品,以为凭一句‘公允’便能多占几个席位。
他们未曾上过战场,未曾见过散修在妖潮中拼死顶住正面缺口,未曾数过战部阵亡名册上有多少名字。
他们只在灵山念了几卷经文,便觉得自己的弟子理所应当高人一等。
这种‘公允’,恕我不敢苟同。”
他将酒壶搁在膝上,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所以我动了大气,不是因为对方冒犯了我,我个人的颜面从来不是值得动怒的事。
是因为他们冒犯了那些该被敬重的人。”
青珩握着自己的酒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的真心话。
不是公务,不是职责,不是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是他真正在想的、在意的、在守的东西。
他说“他们冒犯了那些该被敬重的人”,这个“该被敬重的人”里,是不是也包括他这些天一直护着的人。
她没有问,她知道他不会说,她也知道答案。
“你这个人,”她把酒壶举起来,碰了一下他膝上那只壶的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扛完了还觉得不够,还要再往上面加两块石头。
以前在巫妖战场上你就是这样,被弑神枪捅穿了肩膀还能站着。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命真硬。”
玄都听到“巫妖战场”四个字时,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变了,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之后的无措。
然后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倒像是刻意放松的呼吸。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只记得一道银色的枪影,和一股草木清气。”
青珩握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顺着话头接过去。
但他接了。
而且接得比她预想的更直接。
“还有呢。”她问,声音很轻。
“还有一双眼睛。”
玄都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星光。
“琥珀色的,很亮,像是淬过火的琉璃。
我当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记住。
后来我醒过来,山洞里只剩我一个人。
石台上放着一片青鸾玉牌。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我记住了那双眼睛。”
天河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很久。
青珩低着头,手指在酒壶上反复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沙了些:“记住一双眼睛有什么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有用。”玄都的声音依旧很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笃定,“记住了,就能认出来。”
青珩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住了。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醉话,他从来不说醉话。
她端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她没有擦。
然后她把酒壶搁在石头上,站起身,提起长枪。
“夜深了,明天还要操练。”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壶酒不用还,松树底下还有三坛。我都知道在哪儿。”
玄都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沾着泥痕的酒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点到为止的笑,是一种极淡的、带着暖意的笑。
他把酒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些急促,但又不同于紧张,更像是有人在另一个空间里借着夜色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青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走到营房门口,把长枪靠在床边,然后一头倒在床铺上,用手背贴着额头。
额头是热的。
她的额头从他说“记住了就能认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发热。
她活了数万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刚上战场的新兵,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头,到头来被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打得溃不成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这个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