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教的使团是在辰时三刻到的。
这一回来的不是文净道人那种外门执事。
来的是三位尊者,准提座下八大护法尊者中排名第三、第四、第六。
在南天门外站定时,他们身后腾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将半个南天门照得通亮。
守将后来跟战部的人说,那阵仗他守了两千年南天门,头一回见。
青珩接到命令时正在校场上带第三队练枪。
陵光神君的传令兵跑过来,气都没喘匀:“青副尉,神君让你带第三队立刻去凌霄殿外围布防,所有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殿门。西方教的人来了。”
青珩把枪一收,对赵磐做了个手势。
第三队三十个人在十息之内整装完毕,跑步前进,穿过战部营区与凌霄殿之间的长廊,在殿前白玉阶两侧列队站定。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仙乐声,是接待使团的标准礼仪。
青珩拄枪站在台阶右侧第一个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殿门上的镂空雕花看到殿内的一小片区域。
她听到了玄都的声音。
“三位尊者远道而来,天庭自当以礼相待。
只是封神大劫在即,三界事务繁剧,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语气温和,语调平稳,和平时在都率宫说“炭火差不多了”没什么两样。
但青珩听出了一丝不同,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只有半分,一般人分辨不出,她分辨得出。
殿内最先开口的是西方教的净月。
“大法师既然直言相邀,那我便不绕弯了。
封神大劫乃三界共业,非天庭一己之事。
西方教灵山众人修行万载,亦当有份参与封神之议。
然天庭所拟预备役名册,西方教弟子仅占百之三四,此等比例,未免有失公允。”
青珩在殿外无声地挑了挑眉,来了。先拿名额说事,这是试探底线。
玄都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封神预备役的名额分配,非以教派为据,而是以修为、功绩、德行三者为标准。
西方教弟子若符合标准,天庭自然不会排斥。
但若只因‘西方教’三字便要求名额,那便是将封神榜当成了分果子的宴席。尊者以为,这样做合适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青珩几乎能想象出净月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嘴角那道纹路又深了一分。
“大法师此言差矣。西方教弟子修行不易,功德不浅,只因身在西方便遭排斥,这便是天庭所谓的‘公允’?”
“西方教弟子可曾被排斥过。”
玄都的声音稳稳地接上,节奏比方才快了半拍。
“东海沿岸的妖潮,是谁去斩的?
南天门外迎战散修作乱,战部阵亡名单上可有西方教的名字?
封神预备役的名额是按战功排的,不是按山门排的。
尊者若觉得西方教弟子应该多占名额,不妨先让他们去前线打几仗,届时天庭自会重新核算。”
青珩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这一记回击,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把逻辑反抛了回去。
她几乎能听到西方教被噎住的那半息沉默。
殿内的交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从名额分配到三界势力划分,从封神榜的执掌权到西方教在天庭辖内的活动权限,西方教三人轮番上阵,玄都一个人挡了全部。
玉帝高坐殿上,偶尔开口调和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玄都在应对。
他引经据典时语速平缓,反驳对方时节奏陡然加快,说到最后又恢复到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一开一合之间,把对方所有的攻势都化于无形。
青珩站在殿外,拄着长枪,从头听到尾。
每一次他说话,她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跟上他的节奏。
那种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于默契的、无声的呼应。
她知道他不是为自己说话,他是在为天庭、为封神大局、为所有被他护在身后的人说话。
但她也知道,他每说一句“天庭不会让步”,都像是在替她挡一次风。
她不需要人挡风,但他挡了,而且挡得极其漂亮。
殿会散时,西方教三位尊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从青珩面前走过时,她听见他们低声说:“此人滴水不漏,无法可破。”
青珩拄着枪,垂首行礼,和所有恪尽职守的侍卫一样。
直到那股檀香味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她才慢慢抬起头。
殿门开了。玄都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从容的、波澜不兴的模样,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分,眼底有极淡的青痕。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今天又说了近两个时辰的话,每一句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出口,耗的神比耗的力多。
他从青珩面前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注视。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青珩在他身后低声道了一句:“大法师辛苦。”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玄都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长了半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青珩直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几分。
不是疲惫,是他在想事情。
她太了解他走路的节奏了。
这个人连步伐都有固定的节拍,多一拍少一拍都瞒不过她。
夜色降临时,青珩又去了天河边。
她没有换便装,依旧是那身副尉的青色战袍,长枪靠在石头旁边,枪尖倒映着河面上的星光。
她手里拎着一壶酒,是从食堂顺的,没来得及喝。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从白天散会到现在,他的心跳一直比平时重,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到极深处还在持续燃烧的东西。
她知道这种感觉,打完一场硬仗之后,身体已经停下来了,但血还在烧。
陵光神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今晚没有穿软甲,只着一件深色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英武,多了几分柔和。
她在青珩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酒壶,自己先灌了一口。
“大法师今日在殿上差点把桌子拍碎。
我在侧殿听了一耳朵,净尘那小子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她把酒壶递还给青珩,“他在殿上发了多大的火,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平时那么温吞的一个人,今日句句都是刀。”
青珩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低头看着壶口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低声笑了。
“你见过闷炉子烧到最旺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外表还是冷的,摸一下才知道烫手。
他就是那种闷炉子,气极了也不拍桌子,就只是把话说得比平时更客气、更周全、更没有破绽。
别人以为他不气,其实他比谁都气。”
“你倒是了解他。”
陵光神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趣,但眼神很认真。
青珩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把酒壶举到唇边灌了一口,然后望着天河水面上流动的星光,语气忽然放得很轻。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自己,西方教的每个人都在争利益。
他争的是什么,是天庭的律法,是封神大局,是所有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平日里最喜欢睡觉的人,现在连多睡一个时辰都舍不得。”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今天散会的时候,他脸色白得吓人。”
陵光神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只是举起酒壶,碰了碰青珩手里的壶口。
两人沉默地喝了许久。
天河水面上,星光被夜风吹碎又聚拢,聚拢又吹碎。
远处战部营区的熄灯号角已经响过了,但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下月初七,”陵光神君忽然开口,“早去早回。”
青珩侧头看了她一眼。
陵光神君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星光,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这已经是第三次说了。”青珩说。
“怕你忘了。”
青珩没有回答。
她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然后站起身,将长枪提在手中。
“不会忘。”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陵光,他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替我挡。
我知道,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都知道。”
陵光神君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壶,对着她的背影遥遥敬了一下。
青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都率宫时,她停下脚步,望向那道紧闭的院门。
院门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比平时重。
他还没睡,她在院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棋。
棋盘上只有一枚白子,落在正中央。
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轻微地起伏。
他知道她在天河边,陵光神君大概也在。
她们在喝酒,在说话,在望着同一片星光。
她把今天殿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她在那句“大法师辛苦”里藏了太多他没来得及回答的东西。
不是辛苦,是庆幸,庆幸今天站在殿上的人是他,不是她。
否则西方教的矛头,就会直接对准她。
他将黑子落在白子旁边。
然后他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道门缝里传来的、终于渐渐平复的波动,极轻地开了口。
声音被松风卷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但棋盘上的两枚棋子,在月光下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