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的情报在青珩枕头底下压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照常带兵操练、巡营、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肉,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赵磐甚至说她最近心情不错,因为她在校场上挑翻小六时多用了两分力,把小六的环首刀打飞出去三丈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发泄情绪,她是在想事情。
想云中君那二十二个人的名单,想陆压那句“以故人的身份”,想白泽当年说的“去天庭”。
想来想去,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苍溟。
他是她母亲最信任的旧部,妖族天庭覆灭后一直守在她身边,陆压的动向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需要在下月初七之前,和苍溟谈一次。
第三天的子夜,青珩换了便装,把长枪用布裹了背在身后,从战部营区后侧一处废弃的排水渠悄悄出了天庭。
这道排水渠是她在巡营时发现的,位置偏僻,不在任何巡逻线上。
她落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坳里,辨了辨方向,朝东海之滨飞去。
渔村就在盐碱地尽头,面朝一片早已干涸的海床。
村里的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屋顶的茅草被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村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屋时发出的呜呜低鸣。
青珩走进村口时,苍溟正蹲在一口枯井旁边剥蒜。
他看到青珩时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剥好的蒜瓣放进脚边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块石墩。
“来了。”
“来了。”
青珩在石墩上坐下,把裹布的长枪靠在膝上。
青珩看着他剥了几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小时候在战神营,苍溟也是这样蹲在灶间门口剥蒜,她蹲在旁边看,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叔叔有一双全妖族最巧的手。
“你约我来,不会是为了看我剥蒜。”苍溟又剥完一瓣,精准地丢进陶碗里。
“陆压约我下月初七去东海旧墟。”
苍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青珩注意到了,他拇指和食指之间那瓣蒜的皮裂了一道口子,这是他剥了几万年蒜第一次失手。
他把剥坏的蒜瓣搁在碗沿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眉心那道陈年裂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他派鹤九霄来的?”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苍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陶碗端起来放在井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前,望着远处那片干涸的海床,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旧日战场。
“你母亲当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帝俊的议事殿上。
她劝帝俊不要和巫族全面开战,至少留一支水师守住东海的退路。
帝俊没听,陆压当时也在殿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后来你母亲战死,他来找过我。
那是妖庭覆灭后我第一次见他,他瘦了很多,眼眶是青的。
他问我,战神营还有多少人,我说就剩我一个。
他站在战神营的废墟上,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苍溟停了一下,将那句话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轻,轻得像是在替一个故人转述遗言:“他说,‘我父亲欠她的,我来还,还不了命,就还命以外的所有。’”
青珩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片干涸的海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枪杆。
苍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沉而钝的质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
“少主,你去见他,他不一定能回头。
你若不去,有些东西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不是他,是你,你心里清楚。”
青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指。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白。
她当然清楚,她躲了陆压一万年,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不想面对那个选择。
孔宣说过,她和陆压的分歧不在于谁对谁错,在于谁先走完了那一步。
她以为自己先走完了,现在才发现,那一步她只走了一半。
“他带了二十一个人。”
青珩把云中君的情报简要说了,包括十万大山、北冥、南荒三处集结点和三个数字。
“加上他和鹤九霄,正好是一支小规模的突击队。
他要见我是真的,他怕有人不让我去,也是真的。
苍溟,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苍溟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刚才剥下来的蒜皮从碗沿上吹落,一片一片飞进枯井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身后那间半塌的石屋。
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木箱被推开,铁器磕在石砖上,然后是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从屋里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巴掌大小,玄铁铸造,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背面刻着一个“战”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
令牌的边缘有几道极细的缺口,是当年巫妖大战时留下的。
青珩认得这块令牌,她母亲每次出征前,都会把它挂在腰间,是父亲的。
“你母亲若还在,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苍溟把令牌放在她手里,声音低而稳,“她也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我也没立场拦你。
我只是替你母亲保管这东西,她当年出征前跟我说,若她回不来,等她闺女长大了再给。
现在你长大了。
拿着,万一陆压不认故人,你手里还有件旧物。
这令牌调不动妖族的兵了,但还调得动几个老不死的。”
青珩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良久没有说话。
她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个“战”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苍溟,你这人说话太绕了,以前在战神营,你剥蒜也这么绕吗。”
“剥蒜不绕,是跟你学的。”苍溟面不改色。
“我什么时候绕了?”
“刚才,你问该不该去,其实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你来这里,不是要我给答案,是要我帮你把最后那一点犹豫磨掉。
你母亲当年决定断后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苍溟指了指她的脸,“一模一样。”
青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把裹布的长枪重新背好。
她的动作比来时利落了几分,肩背的线条也重新绷直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天庭。”
“现在。”
“你那个天庭的差事,还打算干多久。”
“不知道。”
青珩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苍溟,陆压当年站在战神营废墟上的时候,他哭了吗。”
苍溟抬起眼,看着她,那双被岁月磨得沉钝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说妖族太子不能哭,所以他站着,站到天亮。然后他去找了你一万年。”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分,却更深了,“少主,他找你,不全是为了妖族,这个你一直都知道。”
青珩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村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苍溟。”
“嗯。”
“我知道的。”
青珩没再回头,她的身影消失在盐碱地的尽头。
苍溟一个人站在枯井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少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村口说,“你问陆压哭没哭,其实你也没哭过。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提着枪把能杀的敌人都杀了,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和她一样,眼泪都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陶碗端进石屋,吹灭了灶台上的油灯。
渔村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海风穿过空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着一枚破旧的海螺。
而在那间半塌的石屋里,苍溟从怀中摸出另一枚令牌,和她方才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没有“战”字,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他自己的令牌,万年前战神营覆灭时被弑神枪的余波震裂的。
他把它放在灶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句:“族长,令牌给她了。她比你当年,还要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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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熄了灯,渔村沉入无边的夜色,只有远处干涸的海床上,隐约有几点磷火在风里明灭,像是上万年前沉入海底的战死者,还在守着一片早已不存在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