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的征召令是在钟声响过之后的第三天正式昭告三界的。
那卷明黄诏书从凌霄殿顶上展开,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光幕,金色的篆字在云海上熊熊燃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界各处都能看见,散修聚集的东海之滨,仙门林立的昆仑山脉,妖族残部藏匿的十万大山,甚至西方教灵山脚下的凡间城郭。
诏书上的措辞冠冕堂皇,无非是“三界共尊,封神在即,凡有志向道者皆可应召”之类的场面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邀请,是站队。
封神大劫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它是一场重新洗牌。
站对了,封神榜上有名;站错了,万劫不复。
天庭战部在诏书昭告后的第一天就进入了临战状态。
陵光神君把副尉以上的将领全部召到正堂,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她站在沙盘前,用刀鞘点着东海、南荒、北冥三处位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她布置了三套防御方案、两套机动增援路线、一套紧急撤退预案,每套方案都精确到了每一支小队的站位和换防时间。
青珩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她认得这套打法,这是战神一脉的阵法变体,虽然只得了些皮毛,但骨架是对的。
陵光神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应对天庭目前的人手配置已绰绰有余,只是有几处细微的衔接不够流畅,若是实战中遇到老练的对手,容易被从中路撕开口子。
会散之后,青珩故意落在最后。
陵光神君正低头收拾沙盘上的标记旗。
“神君这套阵法,打散修够了,打训练有素的旧部精锐还差一点。”
青珩走过去,手指在沙盘上轻轻点了几处,“中路的第二队和左翼的第五队之间有个衔接空当,换防的时间差太长了。
如果有人在中路佯攻,趁机打你的左翼结合部,第五队来不及补位。”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我以前在东海见过类似的阵法,有些心得,随便说说。”
陵光神君低头看着沙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面标记旗插在青珩指出的空当处。
“这个位置,我试过提前布防,但人手不够,你有什么建议。”
青珩从她手里拿过三面标记旗,依次插在沙盘上。
中路一面,左翼一面,后方偏右一面,三面旗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
“不必提前布防,在后方留一支机动队。
敌人不动,你不动。
敌人一动,你比他快一步。
东海那边的散修用这套打法对付过几次妖潮,效果不错。”
陵光神君盯着那个三角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青珩。
她的目光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坦荡,但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东海散修的打法,你倒是记得清楚。”
“在那边待得久,自然记得。”青珩面不改色。
陵光神君没有追问,她把沙盘上的标记旗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青珩的建议将机动队的位置固定下来,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忽然换了个话题:“最近外头来了不少散修应召,战部名册一天要更新三版。
你在东海那边待过,那边的散修什么路数你比我清楚。
这几天巡逻线往外扩一圈,多留意一下生面孔。”
“明白。”
青珩转身往外走时,陵光神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尤其留意那些知道太多的生面孔。”
青珩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太多的生面孔,第二天就来了一个。
青珩带第三队在南天门外围巡逻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云海栈道上慢悠悠地走过来。
扇面上写着“云中消息”四个字,字体倒是端得一手好行楷。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既不像是来应召的散修,他看起来就像是来逛庙会的。
“站住。”
赵磐的刀已经出了半鞘。
那人立刻停下脚步,双手抱拳,笑容可掬。
“在下云中君,无名散修,靠贩卖消息为生。
今日来天庭,是想看看封神榜上有没有在下的名字,若没有,便向各位将军兜售些不值钱的消息,换几块灵玉糊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赵磐脸上停了一瞬,在小六脸上停了一瞬,在石头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青珩脸上。
然后他的笑容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一种认出了什么之后的、极细微的了然。
青珩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她拄着长枪,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南天门内侧的等候区:“天庭有规矩,外来散修入内需登记,你先去那边等着。”
云中君连连点头,摇着扇子往等候区走去。
路过青珩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将军这杆枪,在东海上可出了名。”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微微收紧。
她没有转头,只是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做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命就不灵通。”
云中君说完这句话,便摇着扇子走远了。
到了傍晚换防时分,青珩独自去了一趟等候区。
云中君果然还在那里,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破旧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青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云中君抬起头,合上话本,笑容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将军是来赶我走的,还是来谈生意的?”
“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钱。”
云中君左右看了看,等几个路过的仙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压最近在东海旧墟附近调动旧部,规模不大,但频率很高。
从鹤九霄回返算起,不到半个月,至少有三批旧部从十万大山、北冥和南荒三处营地出发,全部往东海方向集结。”
青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呢。”
“还有,”云中君展开扇子,挡在两人之间,声音压得更低了。
“西方教也在动,不是明面上的使团,是暗线。
灵山那边派了几位没有在正式名册上的尊者,绕过天庭的监视网,走的全是凡间路径。
具体去了哪里,我没查到。
但从方向上看,和陆压的人马移动路线高度重合。”
青珩沉默了片刻。
西方教在暗中支援陆压,这本身不是新闻。
但“没有在正式名册上的尊者”,这意味着西方教在培养不在明面上的战力。
上次凌霄殿对峙,准提道人派出的使团被玄都正面怼了回去,从那之后西方教的公开行动收敛了不少,暗地里的动作却反而加速了。
更让她警觉的是另一件事:“这些消息,你为什么不直接报给天庭情报司,反而来找我?”
云中君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因为在下做的生意,不是消息本身。
消息卖给谁都能赚钱。
但这个消息,只有在将军您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青珩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回避,直直地与她对视。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回答,不是价格,是态度。
她会不会接这个消息,意味着她对陆压的立场已经站到了哪一边。
“什么价。”
“三块上品灵玉。”
青珩的眉头跳了一下,三块上品灵玉,够战部一个百人队吃一个月食堂了。
她手上不是没有,在天庭当副尉的俸禄攒了几个月,再加上东海斩妖的赏金,勉强拿得出来。
但这不等于她不心疼,她在凡间养伤时,劈柴熬粥都要精打细算,过了上万年精打细算的日子,早就养成了习惯。
“太贵。”
她的语气比方才冷了两分,不是谈判技巧,是真的觉得不值。
“你这消息说白了就是一句话,‘陆压带人在东海等她’。
就算没有你这句话,下月初七去了自然也会知道。
三块上品灵玉买一句‘去了就知道’,你的生意未免也太好做了。”
云中君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大概没料到这位战神后裔会跟他讨价还价到这个份上。
“将军,在下的消息一向是货真价实,”
“货是真的,价不实。”
青珩从腰间摸出三块中品灵玉,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三块中品,不能再多,你的消息只值这个数。”
云中君低头看着那三块灵玉,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把灵玉收了起来,叹了口气:“将军砍价的手法和您的枪法一样利落。”
青珩没有接他的恭维。
云中君站起身,把那本破旧的话本搁在桌上,笑容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书送给将军,就当是老主顾的赠品。”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往南天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严肃。
“下月初七快到了,将军若是要去东海旧墟,不妨多带几个人。
陆压这个人,不会因为故人身份就收起他手里的牌。”
青珩没有回答。
她看着云中君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栈道的尽头,然后低头,翻开桌上那本话本。
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她翻了几页,在其中一页的页脚看到了几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不是云中君的字。
批注只写了三个地名:十万大山、北冥、南荒。
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十、七、五。
青珩合上话本,将它收入袖中。
三个数字加起来是二十二。
二十二个旧部,加上陆压和鹤九霄,正好凑成一支小规模的突击队。
这不是叙旧的排场,陆压在东海旧墟等她,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支足以发动一次突袭的兵力。
她把话本揣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块中品灵玉被收走之后留下的浅淡印痕,心里还是有点肉疼。
算了,就当是花钱买个心安,虽然这个心安,买得委实贵了些。
她走出等候区,站在南天门外巨大的白玉牌坊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海风从极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依旧平稳,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都率宫中,玄都正坐在老松下批阅封神预备役的名录。
茶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老松树干上。
李长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战部情报汇总。
他将情报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玄都:“今日南天门有个叫云中君的情报贩子,在等候区待了很久,青珩单独见了他。”
玄都批阅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云中君,那个自称‘云中消息’的散修情报贩子。”
“师兄知道此人?”
“略有耳闻,此人消息灵通,从不站队,只卖情报,他在南天门待了多久。”
“从午时到傍晚。”
玄都将笔搁在砚台上,云中君从不浪费时间。
能在南天门等这么久,要么是想卖个大价钱,要么是在等特定的人。
而青珩单独见了他,她不会无缘无故花时间在一个情报贩子身上。
“他给了她什么。”
李长寿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出来时袖中多了一本书,师兄,要不要我去查查云中君的底。”
玄都沉默了片刻。
“不必,你让人盯着东海方向的动静。
不止陆压的旧部,还有西方教的暗线。
下月初七快到了,她要去,我不拦。
但她回来的时候,路上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不再平稳,她在想事情,很重的事情。
李长寿点头领命,转身往外走,又被玄都叫住。
“长寿,那个云中君,下次再来,直接带他来见我。”
李长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战部营房里,青珩坐在床沿上,将那本话本摊在膝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页脚那几行批注。
二十二个人。
三个集结点。
时间定在下月初七。
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已经不是“消息灵通”能解释的了。
云中君要么在陆压身边安插了眼线,要么在西方教内部有自己的情报源。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情报贩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危险得多。
但这份情报对眼下的她而言,确实有用。
它帮她搞清楚了状况,陆压约她不是单纯叙旧,或者说不只是叙旧。
他集结了一支小规模兵力,埋伏在东海旧墟周围。
目的暂且不明,有可能是防备天庭偷袭,也有可能是想在和她谈不拢的时候,用武力留下她。
青珩合上话本,把它塞进枕下。
然后拿起靠在床边的长枪,用拇指蹭了蹭枪尖上的寒芒,银亮的枪身倒映出她的眼睛。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说什么‘以故人的身份’,你准备的倒是周全。”
她的拇指又蹭了蹭枪刃,语气低下去,“不过你准备的这些,不是用来防我的。你是怕有人不让我去吧。”
窗外的巡夜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斑透过窗棂落在她膝上。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然后提起长枪,推门而出,走进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