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劫的序章,是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正式拉开的。
青珩记得那天的日头特别好,好到连校场上的沙土都被晒得发亮。
她带着第三队跑完早操,正蹲在木人桩旁边看石头练枪。
石头这几日进步不小,枪尖已经能稳稳地点中木人桩的咽喉,虽然力道还差了些,但准头已经有了七八分。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青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然后她听见了钟声。
是凌霄殿顶上那口万钧铜钟。
那口钟只有在天庭面临重大变局时才会敲响,上一次敲响是巫妖大战结束时,玉帝登基大典。
钟声一共响了九记,沉而缓,每一记都像是从九重天的深处挤出来的,砸在人胸口上,闷闷地疼。
校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望向凌霄殿的方向。
赵磐的嘴张着,手里的木刀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小六叼着的草根从嘴角滑落。石头握着枪杆,茫然地眨了眨眼。
青珩把青果核吐在地上,慢慢站起身。
封神大劫,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庭的气氛骤然变了。
战部的操练强度翻了一倍,每天从天不亮练到月上中天。
陵光神君亲自下场督训,嗓子喊哑了就换副手接着喊。
都率宫的灯火通宵不熄,玉帝一连数日在凌霄殿召开御前会议,各部正神、四方星君、八部天龙轮番被召入殿。
青珩每次带队从凌霄殿外经过,都能看到殿内人影绰绰,争论声隐约可闻。
玄都全程参与,几乎再没出现在校场上。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告诉青珩,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以他的修为,三五日不眠不休不算什么,而是一种精神长期高度集中之后沉淀下来的倦意。
她认得这种倦意,当年她母亲在巫妖大战前夕,连续数月部署军务,心跳也是这个节奏。
她靠在营房门口,望着都率宫的方向,忽然想起孔宣说的那句话,“他比传闻中更危险。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他那种沉得住气的性子。
”她当时说她知道,现在她比那时更知道。
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鱼烤完,但烤鱼之前,他会一个人把所有塌下来的天都扛住。
第五天晚上,青珩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不是真的放假,是去药房拿两副新的膏药。
上次东海留下的手腕旧伤在天庭养得差不多了,但最近操练强度太大,手腕又开始隐隐发酸。
她从食堂顺了一壶酒,拎在手里,慢悠悠地穿过战部营区后方的石板路。
药房在天庭西侧,夹在丹殿和仙草园之间,是一间不太起眼的小院落。
青珩推开院门时,娃娃脸的女仙正在柜台后面捣药。
她叫茯苓,是药房最年轻的掌事,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自从上次桂花糕事件之后,每次青珩来拿药,她都会额外多塞几贴膏药,说是“战部的人用得多,神君特批的”。
青珩问过陵光神君有没有特批这回事,陵光神君用一种“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眼神回了一句:“她爱给你就收着,问那么多干什么。”
“青副尉!”茯苓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药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副膏药。
“我就估摸着你该来了。上次的用完了?手腕还疼不疼?我看看,”
青珩把酒壶搁在柜台上,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腕骨附近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痕,是万年前留下的,和东海无关。
茯苓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腕,低头端详了片刻,然后皱了皱眉:“筋络还是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休息了。”青珩面不改色。
“每天睡几个时辰?”
“三四个。”
茯苓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人的时候毫无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炸毛的幼鹿。
“三四个时辰哪够!你是战部的人,不是铁打的。
我给你换两副新方子,这贴是活血的,睡前敷;这贴是舒筋的,操练前敷。”
她把膏药一一包好,推到她面前,然后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酒壶,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又喝酒了?”
“还没喝。正要去喝。”
“酒喝多了伤肝,你手腕还没好透,不该喝,”
“茯苓。”青珩打断她,声音放低了两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么关心我,我都要误会了。”
茯苓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把膏药往青珩怀里一塞,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谁、谁关心你了。
我是怕你手腕不好,回头操练出岔子,神君扣我月俸。”
青珩接过膏药,揣进怀里,提起酒壶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茯苓一眼
“膏药很好用。你的桂花糕也很好吃。”她推门出去了。
茯苓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旁边的师姐从药柜后面探出头,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又被青副尉逗了吧”,茯苓恼羞成怒地把药杵扔了过去。
青珩走出药房,沿着石板路往天河边慢慢走。
路过丹殿时,迎面走来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仙官。
白衣玉冠,面若冠玉,手里捧着一卷丹方,步履从容,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确实有几分姿色。
青珩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好看是好看,但走路太飘,不够稳。
不像那个人,走一步是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种节奏上,连衣袂都不多扬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遇见一个。
这次是战部隔壁营的副统领,身形魁梧,五官深邃,带着一股子沙场宿将特有的英武之气。
他冲青珩点了点头,青珩也点了点头。擦肩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太硬了。
从头到脚都是硬的,硬得没有一丝余地。不像那个人,看着软,骨子里却有十足的韧性,该软的时候软得像水,该硬的时候硬得像钢。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天河边走去。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满天庭的男仙都要被她拿来跟那个闷葫芦比一遍。
关键是,比来比去,没一个比得上。
到了天河边,陵光神君已经在了。
她坐在最靠水的那块巨石上,赤红软甲解了半边,只穿着一件深色内衬,双刀搁在手边。
手边还放着两坛酒,一坛已经开了封,被她喝掉了一小半。
青珩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带来的酒壶搁在一旁,先拿过陵光神君的酒坛灌了一口。
酒是战部食堂的灵米酒,和她的酒壶里装的是同一种。
“你倒是来得早。”青珩抹了抹嘴角。
“废话,我约的你。”陵光神君斜了她一眼,又从她手里抢回酒坛,自己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轮流喝着,谁也不说话。天河的水在脚下缓缓流淌,银色的星子在河面上浮浮沉沉,远处隐约能听到战部营区传来的熄灯号角。
过了很久,陵光神君忽然开口:“今天傍晚,名单下来了。”
青珩接过酒坛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举到唇边,喝了一口。“什么名单。”
“封神预备役的第一批征召名单。
战部出了六十个人,第三队有四个,赵磐、小六、石头,还有一个你自己挑。”
陵光神君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河面上流动的星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操练安排,“我没把你写进去。”
“为什么。”
陵光神君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陵光神君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认真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因为你不叫青行,因为你在南天门外站了几个时辰,陆压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因为大法师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她把酒坛搁在两人之间,声音压低了几分。
“青行,或者我该叫你青珩。
你到底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准备走了。”
青珩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坛被两人喝了大半的灵米酒。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天河的流水声盖过。
陵光神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泽让我来天庭,我就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来养伤的,天庭灵气充沛,比凡间恢复得快。
后来陆压的人找上门来,我又觉得,也许我是为了躲他才来的。
他走的那条路我不能认同,但我也不想站在他的对面。
所以躲得越远越好。”
青珩的手指在酒坛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被粗糙的陶面硌出一道浅印。
“再后来,再后来我看着校场上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身影,隔三差五往这边跑,我又觉得,我来天庭,也许是为了他。
这三种理由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万遍,每一个都说得通,每一个又都不全对。
到头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来,是养伤,是躲人,还是想离他近一点。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陵光神君,只是望着天河水面上流动的星光,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碎银般的光斑,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茫然。
陵光神君端起酒坛灌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爽朗,不带任何试探的弯子。
“那个鹤九霄,在南天门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青珩的手指在酒坛边缘停了一下。
“陆压等了你两万年。
从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他就站在瞭望台上看你。”
陵光神君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今晚的月色一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你是怎么想的。”
青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天河水面上流动的星光,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心思,是在一次庆功宴上。
那时候我刚在演武场上连赢七场,妖族那些老将们碍于面子不怎么夸我,但母亲难得高兴,准我喝了一碗酒。
那天宴席散得很晚,我中途出去透透气,路过偏殿后面的回廊,听到他跟鹤九霄说话。
他说,‘青珩今天那第七枪,整个妖族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使得出来。’
鹤九霄当时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打趣他看了我一整个下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青珩停了一下,将那句话慢慢重复出来,“他说,‘我只是觉得,她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天河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
“我没有推开那扇门,他大概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了,也就没再往下说。
之后我去找他讨教过几次枪法,他指点得很用心,但再也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
他是妖族太子,骨子里的骄傲比帝俊还重。
他从不用身份压人,不用恩义绑人,就只是等。
从帝俊在位时等到妖庭覆灭,从妖庭覆灭等到如今。
他知道我的立场,知道我不会站到他那边,但他还是派鹤九霄来请我。”
陵光神君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敬他。”
青珩的声音依旧很稳,但比平时低了些。
“但也只能是敬,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鹤九霄说他是想找一个能告诉他‘你错了’的人,但我没有资格告诉任何人他错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他选了复仇,我选了放下。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走不到一起。”
陵光神君端起酒坛,在她手里的酒坛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那大法师呢?”
她灌了一口酒,话题转得毫无预兆。
“你对他,和陆压对你,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青珩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陆压等了她两万年,她在玄都心口留了一道锁等了他一万年。
一个是被人等,一个是等别人。
这两者之间,是同一种漫长吗?
她不知道。
陵光神君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把酒坛举起来,碰了碰她的酒坛,“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喝酒。”
两人将坛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把空坛搁在石头上,并排坐着,望着天河水面上流动的星光。
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了许久,陵光神君忽然又开口:“下月初七,你什么时候回来。”
青珩握着空坛的手微微一震。“你知道。”
“大法师让我把你排进南天门巡逻线那天,我就猜到了。
你去见陆压,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旧谊,那个人现在站在天庭的对立面。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把空坛搁下,转头看着青珩,“早去早回,第三队还等你回来带。”
青珩看着她,月光从夜空中倾洒下来,落在陵光神君赤红的软甲上,将那双爽朗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她忽然觉得有些鼻酸,不是难过,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被人在乎的感觉。
这个人知道她不叫青行,知道她和妖族旧部有牵连,知道她去见的人是陆压,但她一句都没有多问。
她只是说,早去早回。
“好。”青珩说,“早去早回。”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棋。
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今晚他本想在御前会议结束后去天河边走走,不是巡察,只是想去看看。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在校场上看到青珩的身影了,同命锁那端的波动虽然平稳,但他还是想亲眼确认她的手腕有没有复发。
但他走到半路便看到了她,她正站在丹殿门口,目光落在一个白衣仙官身上。
那个仙官年轻俊秀,面若冠玉,手里捧着一卷丹方,她在看他,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地一瞥,而是停下来,认真地看了两息,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步伐上,像是在端详一件瓷器。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玄都当时站在远处的廊柱后面,隔着大半个庭院。
他的脚步自己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那个仙官的修为远不如他,容貌也不过中上,走路轻飘飘的,根基不稳。
她为什么看他看那么久?
然后她又遇到了隔壁营的副统领。
身形魁梧,五官深邃,英武不凡,她又看了,这次还回头多看了一眼。
玄都站在廊柱后面,手里那卷玉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握得微微发烫。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极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棋局上悄悄挪了一枚棋子,挪完之后还把位置记住了,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发现。
他在廊柱后站了片刻,将这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按了下去,转身回了都率宫。
他告诉自己,那是战部的副尉,巡察时多看两眼下属本是常事。
至于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大概只是因为封神大劫在即,连日议事太过疲惫。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从来不会在理不清的事上多做纠缠。
只是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地醒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