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觉得自己最近像是在解一道没有题面的谜题。
谜面要靠自己四处去捡,捡到的碎片还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
他只知道几件事:师兄最近巡察战部的频率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都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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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每次巡察都会在校场东侧多站一会儿,而那个位置恰好能看清第三队操练;
师兄问了他两次关于青行的事,一次比一次问得细;
师兄在深夜独自去天河边站了很久,回来时袖口沾着河岸边的草籽;
以及,昨天在南天门,师兄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她一声“青珩”。
不是青行,是青珩。
那个从东海来的、枪法好得不像散修的副尉,果然不叫青行。
李长寿对此并不意外。
他在东海斩妖时就觉得这个兵不对劲,现在只不过是从“不对劲”变成了“果然如此”。
但让他意外的是师兄的反应师兄叫她真名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叫过无数次。
他决定去找云霄聊聊。
她心思通透,看事情总能看到他看不到的那一面。
更何况,他和云霄的关系,如今已经不需要在“说与不说”之间反复掂量了。
云霄的洞府在云海东侧的碧游别苑,是天庭拨给她暂住的客居。
李长寿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露台上煮茶。
茶是碧游宫的仙茶,汤色澄碧如春水,香气清远,闻一下便觉得灵台清明了几分。
云霄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用下颌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来了。”
“来了。”
李长寿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是好茶,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品茗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个副尉,叫青行。东海散修出身,善使长枪。
东海斩妖时我亲眼见过她的枪法不是散修的路数,是战场上的路数。
陵光神君查过她的底,查到的都是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昨天在南天门,陆压派来的使者叫她‘青珩将军’。
师兄也在场,他听完之后叫了她一声青珩语气稳得像是早就知道。”
云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师兄叫她青珩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李长寿说,“就是没有表情,才不对劲。”
云霄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玄都的为人越是平静,越是在克制。
太清首徒,万年端方,从不在人前失态。
能让他克制不住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而她更清楚的是,李长寿这个人从不八卦。
他跑来跟她说这些,不是好奇,是担心。
“你是觉得,那个青珩和你师兄之间有什么渊源。”
“不只是渊源。”李长寿抬眼看着她,“师兄找了她一万年。”
他将玄都与青珩的关联从巫妖大战重伤获救,到同命锁,到青鸾玉牌,到师兄这一万年来的等待简单地梳理了一遍。
他说得极克制,不带任何主观猜测,但云霄听得出来,他已经把所有的碎片都拼齐了,只是需要一个旁观者帮他确认这幅图没有拼错。
云霄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端起茶壶,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澄碧如春水,倒映着露台外翻涌的云海。
她看着那杯茶,忽然说了一句和李长寿的问题看似无关的话。
“你看那个青珩,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长寿愣了一下。
“枪法好,心性稳,不惹事,也不怕事。
带兵的方式很特别不打不骂,但手下的兵都服她。
在东海上她说了一句‘来多少杀多少’,我当时觉得她狂,后来发现她不是狂,是习惯了一个人扛。”
“那你喜欢她吗。”
李长寿差点把茶杯打翻。“云霄”
“不是那种喜欢。”云霄微微一笑,笑容极淡,却暖,“我是问,你欣赏她吗。”
李长寿松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说:“欣赏。若她不是和师兄有渊源,我会觉得战部出了个好兵,值得重用。
但她和师兄有渊源,我就多了一层审视这人来天庭,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觉得,她来天庭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师兄。”
云霄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望向露台外翻涌的云海。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
“你师兄护了你那么多次,你还他一次,原也是应该的。
你想去查她,不是查她的来历,是查她和你师兄之间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但你又觉得僭越,所以来找我,想让我说一句‘去吧’。”
李长寿沉默了。
云霄没有说错。
他不是陵光神君,没有巡察战部的职权;
他也不是玄都,没有代掌天庭的身份。
他去查青珩,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越权。
但他不去查,又觉得心里那颗石头落不了地。
“那就去吧。”
云霄把茶杯搁下,语气温和却笃定,
“不是以调查的名义,是以关心的名义。
你是玄都的师弟,关心师兄在意的人,天经地义。
去看看她怎么带兵,和手下怎么相处,值勤时是什么状态不用问任何问题,只是看。
若她是值得师兄等一万年的人,你一看便知。
若不是,你也不必回来告诉我。”
李长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半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霄一眼。
“你就不问问,陆压和她是什么关系?”
云霄端起茶杯,微微一笑。
“陆压等了她两万年,她若想跟他走,早走了。
她没走,就已经是答案了。”
云霄想了想又看向李长寿。
“长寿,你师兄这个人,什么都能忍。
唯独在自己在乎的事上,一步都不会退。
你记不记得上次在凌霄殿,西方教的人想动你,他半步都没让。
他护起人来,是不讲代价的。
以前他只护你,现在他护的人多了一个,若那个青珩真是他在等的人,他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包括来自你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却让李长寿心里一震。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战部校场上,青珩正带着第三队做枪术对练。
赵磐被石头一枪挑飞了木刀,正蹲在地上揉手腕,一边揉一边嘟囔着“你小子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石头挠着头嘿嘿笑,转头看见青珩正看着他,又赶紧把笑憋了回去。
青珩走过去,用枪杆轻轻敲了一下石头的后腰。
“说了多少次,力从腰走,不是从肩膀。再来。”
石头赶紧摆好架势,青珩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了几次。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耐心而专注的节奏,不急不躁,不因对方愚钝而皱眉,也不因自己重复过多而敷衍。
李长寿站在校场边的廊下,已经看了一阵。
他本来只打算路过看一眼但看了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脚步。
不是因为她枪法好,枪法他在东海就见识过了。
而是因为她带兵的方式,他见过陵光神君带兵,气势如虹,一嗓子能让整个校场安静下来。
也见过其他副尉带兵,靠的是军法和威严,但青珩不一样。
她纠正石头姿势时的耐心,拍赵磐肩膀时的力道,路过小六身边时顺口说一句“今天刀法有进步”的那种自然不像带兵,更像是在带一群让她放心不下的后辈。
他忽然想起玄都在都率宫老松下烤鱼时的模样。
翻面、洒盐、点油,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急不躁。
和她教兵练枪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种人。
青珩注意到他,让赵磐带着继续练,自己提着枪走过来,抱拳行礼。
“李道长。”
李长寿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东海一别,还没正式道过谢。那天正面缺口的压力,大半是你顶住的。”
青珩眼神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专门来说这个。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是那副清朗而松弛的少年模样。
“李道长客气,我是副尉,顶缺口是本分。”
李长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他极少对谁这么上心。”
他说完便走了。
青珩站在原地,望着李长寿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
她忽然觉得这对师兄弟在某些方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都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李长寿这句话不是普通的寒暄。
他是替他的师兄,替那个什么都不会说的闷葫芦,递了一句他永远不会自己说出口的话。
她将长枪扛在肩上,往校场中央走去。
赵磐正等着她来做下一轮示范,她走到木人桩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然后将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对准木人桩的咽喉。
出枪,动作干净利落,纹丝不乱。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手里握着一卷玉简,却许久没有展开。
他在想一件事,师弟今天去了校场。
他看到了他站在廊下和青珩说话的那一幕,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他看到青珩听完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扛着枪走回校场,背影依旧是那副松弛而从容的模样。
他知道他不会为难她。
他这个师弟虽然谨慎多疑,但心地纯善,不会做任何让人难堪的事。
他只是忍不住去想师弟为什么要去校场。
是为了观察她,还是为了确认什么。
院门外传来了李长寿的声音。
“师兄。”
玄都抬头,李长寿推门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长寿从袖中取出一卷封神预备役的名录,放在石桌上。
“师兄让我整理的名单,好了。”
玄都接过名录,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搁在膝上。
“去校场了。”语气平淡,却不是在问。
李长寿没有否认。
“去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带兵的方式,和师兄烤鱼的方式,很像。”
玄都翻着名录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李长寿,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问。
李长寿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玄都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名录,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李长寿听着这句与当日如出一辙的搪塞,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师兄批评的是。”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师兄,她很好。”
说完便推门而出。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松风拂过,针叶细碎作响。
茶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影。
玄都独自坐在松下,手里那卷玉简仍旧停在刚才那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他垂眸看着玉简上密密麻麻的名录,脑子里却在想师弟方才那几句话。
师弟说她带兵的方式和他烤鱼的方式很像。
师弟说,师兄,她很好。
师弟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一个人下判断的性子。
他谨慎、多疑、凡事留三分余地,从不在没有把握的事上表态。
但他今天专程去校场看了青珩,回来之后只给了两个字“很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洋洋洒洒的夸赞更重。
玄都知道师弟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自己:这个青珩,值得。
值得什么,没有明说,但他听得懂。
只是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对青珩的所有关注,在他看来都有一个极为正当且充分的理由,她救过他的命。
不是普通的救命之恩,是耗了自身三成修为、以同命锁将两人的命元绑在一起的救命之恩。
这样的恩情,他护她周全,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频繁去战部巡察,是因为她的身份尚未明朗,妖族后裔混入天庭,若被人揭穿便是重罪。
他作为代掌天庭的大法师,于公于私都应该多加留意,确保她不会在天庭辖内出事。
至于那个山洞里发生的事他虽在昏迷中,但醒来后体内元阳已失,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件事的性质,但他知道,自己应当对此负责。
不是出于感情,是出于道义。
她是女子,他是男子,无论起因如何,结果已经如此。
他玄都清修万年,从未在私德上有过半分亏9欠。
这件事,他认。
所以他对她的关注,是责任,是亏欠,是道义上必须偿还的因果。
而不是师弟以为的那种“上心”。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玄都将玉简搁在膝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凉茶微苦,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想自己方才那个念头,是不是太笃定了一些。
他对陵光神君说过“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拆穿她”。
他对师弟说过“再等等,也无妨”。
他为了安排她去南天门,亲自跑了一趟战部正堂。
他在南天门叫出她真名时,心跳分明快了一拍。
这些事,若换了另一个人,他还会做吗?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自己。
因为他从未遇到过另一个人。
他放下茶杯,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平稳而温热,带着一种极淡的、被安抚过的柔软。
他收回手,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必急着回答。
他可以继续认为这是责任,是亏欠,是道义。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同命锁那端传来的每一次波动,他都不曾漏掉过。
他告诉自己那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全。但有些安全,是不需要每天确认的。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是不愿意意识到。
松风拂过,针叶细碎作响。
他将玉简重新拿起,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终于看了进去。
战部营房里,青珩坐在床沿上擦枪。
枪尖已经被她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她的脸。
但她还在擦,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借着这个重复的动作在想别的事。
今天李长寿来找她,说了那句“师兄极少对谁这么上心”。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普通的寒暄。
她将长枪横在膝上,低头看着枪尖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被银亮的枪尖拉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依旧是琥珀色的,和一万年前一样。
“你说你,”她对着枪尖里的倒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营房的人听到。
“明明是你先动的心,怎么到头来全是他身边的人在替你说话。
你躲了一万年,躲到他师弟都看不下去了丢不丢人。”
枪尖里的倒影没有回答她。
她用拇指蹭了蹭枪刃,银亮的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不过话说回来,”她继续对着倒影自言自语,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那个闷葫芦,连自己的心思都未必拎得清。
他帮我挡风、替我安排巡逻线、在南天门叫我真名他一定觉得这些都是因为‘欠我一条命’。
他那个脑子,能把同命锁翻来覆去查三遍,能把所有因果算得明明白白,唯独算不到自己为什么每天往校场跑。”
她顿了顿,把长枪竖起来,枪尾抵在地砖上,双手扶着枪杆,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他大概还在想,这是责任,是亏欠,是道义。
反正不是喜欢。
我就是让他再想一万年,他也想不明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窗外的夜风吹散,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她把长枪靠在床边,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算了,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天庭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巡夜灯笼的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同命锁那端,他的心跳平稳而沉静,但那种沉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暖意。
她闭上眼,听着那道心跳。
然后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