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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都率宫夜话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李长寿接到传音时,正在偏殿整理封神预备役的名录。

传音只有四个字“来都率宫”。

他放下玉简,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师兄最近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每次都不在白天。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穿过连接偏殿与都率宫的石板路,推开院门。

老松下,玄都正坐在石凳上。

茶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老松树干上,忽长忽短。

李长寿在石桌对面坐下,等了片刻,发现师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拿起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至少泡了两个时辰。

这意味着师兄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师兄叫我来,是为了战部的事?”李长寿决定先开这个头。

“算是。”

玄都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顿了很久。

“你上次去东海斩妖,和那个叫青行的副尉同行了一路。

你觉得此人如何?”

又是青行。

李长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次师兄问起这个人,用的是“那个新兵”。

这次用的是“青行”。

称呼变了,说明师兄对这个人已经不再停留在“了解一下”的阶段。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立刻回答。

“枪法不像散修。”

他缓缓开口,语气谨慎而克制,“东海一役,她一个人顶住了正面缺口。

妖潮退后我观察过被她击杀的妖物尸体致命伤全是咽喉、心口、腋下这些最薄弱的部位。

没有一枪是多余的。

这种枪法不是练出来的,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

一个东海散修不可能上过战场,至少,不可能上过那种规模的战场。

心性也不像新兵她太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那种从容我见过一次,在师兄你身上。”

他停下话头,抬眼看向玄都。

玄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长寿注意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李长寿认识师兄这么久,知道这已经是极大的反应。

“来历呢。”玄都问。

“陵光神君查过,东海散修,父母早亡,师父已故。

查到的都是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她的过去,被人刻意抹得很干净。

师兄,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玄都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

他终于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握枪的手法,站在廊下值守时的站姿,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但我想不起来,那时候我伤得很重,意识模糊,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只记住了一些零碎的细节。

一道银色的枪影、一股草木清气、一双眼睛……其余的都是模糊的。

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找了很久。

现在我怀疑,青行就是她。

但我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性别不对,救我的分明是个女子。”

李长寿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看着师兄若无其事地继续泡茶,心里翻涌的震惊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之前猜测师兄与青行之间有某种关联,但他没想到是这种关联。

万年前、重伤、一双眼睛、一个消失的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他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他没有追问,师兄愿意说多少,他就听多少。

“师兄是觉得,青行就是当年救你的人,女扮男装混入天庭。”

“荒谬。”

“是很荒谬,但师兄的直觉,什么时候错过。”

玄都没有回答。

这是李长寿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师兄在某个问题上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找到了答案,却不敢相信那个答案就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玄都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那我这些天的关注,就全都是僭越。

她是战部的兵,我是代掌天庭的大法师。

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调查她、观察她、打探她的来历,更没有任何理由在深夜独自去天河边看她喝酒。

这不是巡查,这是私心。

我玄都清修万年,从未因私心做过任何逾越本分的事。”

“如果是她呢。”

李长寿打断了他。

玄都的手顿住了。

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微微倾斜,却迟迟没有倒出茶来。

他极轻地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像是在看一面照不见底的镜子。

“如果是她,这件事更麻烦。

她救了我,耗了修为,结了同命锁,然后消失了一万年。她分明可以来见我,告诉我她是谁。

但她没有。

她选择女扮男装,化名青行,以一个副尉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却不与我相认。

这意味着她不想让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李长寿,那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李长寿觉得自己今晚听到的东西太多了。

同命锁。

这个词他在太清宫的妖族禁术汇编里见过,汇编的末尾夹着师兄万年亲笔写下的一张符纸同命锁,以本命魂丝为引,代价修为大跌……不得解。

当时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查这个禁术。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查,是确认。

“师兄怀疑青行就是当年救你的人,但不敢确认。

师兄想当面问她,但怕一旦问出口,无论答案是与不是,目前的局面都会被打破。

若不是师兄的僭越便坐实了。

若是她可能再次消失。

师兄不想让她再次消失。”

李长寿将自己能想到的逻辑全部摊开,然后重新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

他需要压压惊。

他忽然理解了师兄今晚为什么如此反常,这不是困惑,是进退两难。

“师兄,她来天庭,也许不是为了让你认出来。

也许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你认不认得出她,她或许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你。”

李长寿顿了顿,将这句温柔的话说完,“否则她没必要来。”

玄都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端起茶杯,将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李长寿。

月光从针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庚,你说得对。

但她不认我,我不能逼她认。

就让她继续当她的副尉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拆穿她。”

“那师兄呢。”

李长寿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藏着,你等着。

她能藏一万年,你能等一万年吗。”

玄都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沉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光。

“我已经等了一万年,再等等,也无妨。”

李长寿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都率宫的院子。

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玄都仍旧站在老松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石桌上。

他沿着石板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

今晚师兄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细节反复浮现在他脑海中“她一个人去天河边喝酒。”

师兄是怎么知道青行在天河边喝酒的。

战部营区到天河边,隔了大半个天庭。

没有巡察路线会经过那里,除非有人专程去看过。

李长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师兄方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无数次自我博弈之后剩下来的残局残局无解,但他决定守住棋盘。

都率宫院中,玄都独自一人坐在老松下。

他取出那片青鸾玉牌,放在石桌上。

茶灯的微光映在玉牌上,青鸾展翅欲飞。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已经平静下来2,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倦意的松弛。2

段评

不对,玄都都叫他长庚的,不叫长寿

她大概已经回营房了。

也许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和他想着的同一件事。

玄都将玉牌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熄了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