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接到传音时,正在偏殿整理封神预备役的名录。
传音只有四个字“来都率宫”。
他放下玉简,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师兄最近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每次都不在白天。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穿过连接偏殿与都率宫的石板路,推开院门。
老松下,玄都正坐在石凳上。
茶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老松树干上,忽长忽短。
李长寿在石桌对面坐下,等了片刻,发现师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拿起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至少泡了两个时辰。
这意味着师兄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师兄叫我来,是为了战部的事?”李长寿决定先开这个头。
“算是。”
玄都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顿了很久。
“你上次去东海斩妖,和那个叫青行的副尉同行了一路。
你觉得此人如何?”
又是青行。
李长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次师兄问起这个人,用的是“那个新兵”。
这次用的是“青行”。
称呼变了,说明师兄对这个人已经不再停留在“了解一下”的阶段。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立刻回答。
“枪法不像散修。”
他缓缓开口,语气谨慎而克制,“东海一役,她一个人顶住了正面缺口。
妖潮退后我观察过被她击杀的妖物尸体致命伤全是咽喉、心口、腋下这些最薄弱的部位。
没有一枪是多余的。
这种枪法不是练出来的,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
一个东海散修不可能上过战场,至少,不可能上过那种规模的战场。
心性也不像新兵她太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那种从容我见过一次,在师兄你身上。”
他停下话头,抬眼看向玄都。
玄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长寿注意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李长寿认识师兄这么久,知道这已经是极大的反应。
“来历呢。”玄都问。
“陵光神君查过,东海散修,父母早亡,师父已故。
查到的都是能查到的,不能查到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她的过去,被人刻意抹得很干净。
师兄,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玄都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
他终于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握枪的手法,站在廊下值守时的站姿,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但我想不起来,那时候我伤得很重,意识模糊,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只记住了一些零碎的细节。
一道银色的枪影、一股草木清气、一双眼睛……其余的都是模糊的。
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找了很久。
现在我怀疑,青行就是她。
但我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性别不对,救我的分明是个女子。”
李长寿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看着师兄若无其事地继续泡茶,心里翻涌的震惊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之前猜测师兄与青行之间有某种关联,但他没想到是这种关联。
万年前、重伤、一双眼睛、一个消失的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他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他没有追问,师兄愿意说多少,他就听多少。
“师兄是觉得,青行就是当年救你的人,女扮男装混入天庭。”
“荒谬。”
“是很荒谬,但师兄的直觉,什么时候错过。”
玄都没有回答。
这是李长寿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师兄在某个问题上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找到了答案,却不敢相信那个答案就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玄都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那我这些天的关注,就全都是僭越。
她是战部的兵,我是代掌天庭的大法师。
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调查她、观察她、打探她的来历,更没有任何理由在深夜独自去天河边看她喝酒。
这不是巡查,这是私心。
我玄都清修万年,从未因私心做过任何逾越本分的事。”
“如果是她呢。”
李长寿打断了他。
玄都的手顿住了。
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微微倾斜,却迟迟没有倒出茶来。
他极轻地将茶壶搁在石桌上,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像是在看一面照不见底的镜子。
“如果是她,这件事更麻烦。
她救了我,耗了修为,结了同命锁,然后消失了一万年。她分明可以来见我,告诉我她是谁。
但她没有。
她选择女扮男装,化名青行,以一个副尉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却不与我相认。
这意味着她不想让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着李长寿,那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李长寿觉得自己今晚听到的东西太多了。
同命锁。
这个词他在太清宫的妖族禁术汇编里见过,汇编的末尾夹着师兄万年亲笔写下的一张符纸同命锁,以本命魂丝为引,代价修为大跌……不得解。
当时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查这个禁术。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查,是确认。
“师兄怀疑青行就是当年救你的人,但不敢确认。
师兄想当面问她,但怕一旦问出口,无论答案是与不是,目前的局面都会被打破。
若不是师兄的僭越便坐实了。
若是她可能再次消失。
师兄不想让她再次消失。”
李长寿将自己能想到的逻辑全部摊开,然后重新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
他需要压压惊。
他忽然理解了师兄今晚为什么如此反常,这不是困惑,是进退两难。
“师兄,她来天庭,也许不是为了让你认出来。
也许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你认不认得出她,她或许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你。”
李长寿顿了顿,将这句温柔的话说完,“否则她没必要来。”
玄都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端起茶杯,将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李长寿。
月光从针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庚,你说得对。
但她不认我,我不能逼她认。
就让她继续当她的副尉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拆穿她。”
“那师兄呢。”
李长寿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藏着,你等着。
她能藏一万年,你能等一万年吗。”
玄都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万年不变的沉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光。
“我已经等了一万年,再等等,也无妨。”
李长寿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都率宫的院子。
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玄都仍旧站在老松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石桌上。
他沿着石板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
今晚师兄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细节反复浮现在他脑海中“她一个人去天河边喝酒。”
师兄是怎么知道青行在天河边喝酒的。
战部营区到天河边,隔了大半个天庭。
没有巡察路线会经过那里,除非有人专程去看过。
李长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师兄方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无数次自我博弈之后剩下来的残局残局无解,但他决定守住棋盘。
都率宫院中,玄都独自一人坐在老松下。
他取出那片青鸾玉牌,放在石桌上。
茶灯的微光映在玉牌上,青鸾展翅欲飞。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已经平静下来2,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倦意的松弛。2
不对,玄都都叫他长庚的,不叫长寿
她大概已经回营房了。
也许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和他想着的同一件事。
玄都将玉牌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熄了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