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的使者是在午时三刻到的。
不是从南天门正门进来的,是从东侧的小天门。
那里是天庭的物资通道,平日里只有运粮运丹的仙吏进出,守备比南天门松得多。
来人显然对天庭的规矩摸得极熟,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入口。
他的拜帖递到凌霄殿时,玉帝正在与玄都议事。
拜帖上只写了一行字:故人遣使,请青行东海旧墟一叙,下月初七。
玉帝看完拜帖,将玉简递给玄都。
玄都接过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过一息,便将玉简搁回了案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陆压的人,他这些年四处拉拢妖族旧部,看来是想把触角伸到天庭来了。”
玉帝皱眉,问要不要直接将使者遣返。
玄都沉吟片刻,说不必扣下反而显得天庭心虚。
让他把话传到,人盯着就行。
这个“盯着”,他回到都率宫后就让人传给了陵光神君。
半个时辰后,玄都亲自出现在战部正堂。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陵光神君正趴在案上批新兵的考核册。
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半干了,旁边放着一碟啃了两口的桂花糕。
陵光神君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大法师,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凌霄殿吗。”
玄都直接切入正题:“陆压的人今天到了,指名要找青行,下月初七,东海旧墟。”
陵光神君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认真。她坐直了身子:“陆压找青行做什么。”
“叙旧。”
“叙旧?”
陵光神君的声音拔高了半分,然后又压了回去。
“青行跟陆压能有什么旧可叙。
一个是天庭副尉,一个是反天的妖族太子,除非她认识他的时候,还不叫青行。”
她顿了顿,眼神微变,“你上次让我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玄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前,望向校场的方向。
操练刚结束,青珩走在队伍最后面,长枪斜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步子松散而从容。
“明天南天门巡逻线,让她带队,她自己应该已经知道陆压的使者到了。
让她在巡逻时顺便撞见比在营房里憋着强。”
陵光神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场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大法师,你说吧你对这个青行,到底是什么心思。”
玄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侧了半分。
陵光神君没有等他回答,往窗台上一靠,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来猜猜,你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名册上‘善使长枪’四个字。
你亲自来校场看她操练,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从此以后,巡察战部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旬一次。
你让李长寿去东海带她一起出任务,回来之后专门把他叫到都率宫问话,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长寿那天从都率宫出来时脸色很不正常。
你让我查她的来历,查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不信那份档案。
现在陆压的人找上门来指名要见她,你第一时间亲自来战部安排,你怕她出事。还是怕她走?”
玄都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如水:“陵光,你想多了。”
“是吗,要不要我去翻翻巡察记录看看你最近三个月经过校场的次数,和过去一百年做个对比。”
“不必。”
陵光神君笑出了声。
她双臂环胸,歪着头看着玄都,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极少见的温和。
“这万年来,你对谁这样过。”
玄都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安排她去南天门巡逻,别的,不必多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玄都。”
陵光神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极少直呼他的名字,玄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青行这个人我查不出她的来历,但我看得出她是什么人。
她治兵不用军法,用自己。
哪个兵姿势不对,她手把手纠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哪个兵身体不舒服,她嘴上不说,隔天就会调整操练强度。
她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但她手下的兵都肯替她卖命。
这种人,心重。
她来天庭,不是为了当什么副尉。
她来,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你心里清楚。”
玄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陵光,你说得对,她不是为了当副尉来的。
我也不敢确定她是为了什么,但我猜,可能和我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陵光神君。
那双万年波澜不兴的眼睛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若她真是战神后裔,若她真是万年前救我的那个人,若她留在天庭有一天会成为麻烦,我会亲自处理。
但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拆穿她。”
陵光神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你去吧,南天门的排班表,我等会儿就让人送去,不过有一点”
她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与调侃,“下次来战部,记得带茶,我这儿只有桂花糕,噎得慌。”
玄都微微颔首,推门而去。
他穿过校场时,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比平时更浅了些。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隔着半个校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有一息,玄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青珩低下头,摩擦了一下大拇指上的老茧,这是……发现了?
当天晚上,青珩的巡逻排班表就送到了营房。
陵光神君亲自来送的。
她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放,顺便扫了一眼青珩的房间。
单间,整洁得不像一个男兵的住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长枪靠在床边,桌上一壶茶、一只碗、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明天南天门巡逻线,你带队。”
“南天门外有个接待区域,是西方教使团和各方散修入天庭的第一站。
最近妖族那边不太平,你盯紧点。”
青珩垂眼看着排班表,沉默了一瞬:“是陆压的人吧。”
陵光神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你认识陆压。”
青珩没有否认:“认识。很久以前的事。”
陵光神君没有追问多久以前,只是看着她,目光坦荡而直接。
“你知道大法师今天亲自来战部,是为了安排你明天的巡逻线吗。”
青珩握着排班表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眼:“他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站在这个窗口看了你半天。”
陵光神君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窗户,“我没见过他为谁这么费心过。”
青珩把排班表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陵光神君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青行不管你是谁,大法师信你,我信大法师。”
她推门走了。
青珩坐在床沿上,望着桌上的排班表,那张纸薄薄的,被她捏过的边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痕。
他说“让她在巡逻时顺便撞见”。不是扣押,不是审问,是让她自己去处理。
给她留了退路,也留了余地。
果然是……认出来了。
窗外,天庭的夜幕缓缓降临。
巡夜灯笼的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洞里,她蹲在那个重伤的道人面前,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
那时她想的是这人长得不错,死了可惜。
如今这个人坐在都率宫里,用他的方式替她挡着风。
他挡得不动声色,挡得让她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安排,都恰到好处地护在她身前。
青珩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木纹被月光照得隐隐发亮,像一道一道细密的银线。
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呆子。”
然后就那样躺着,很久没有动弹。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手里握着那片青鸾玉牌。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比平时更沉了一些,是一种被层层包裹着的、极深的思虑。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明天的安排。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作为一个代理天庭事务的大法师,他不该为了一个副尉的巡逻安排亲自跑一趟战部。
但陆压的人已经到了。
那个名字让他警觉不是因为陆压反天,而是因为陆压和她的过往。
他们曾是同袍,曾在同一片战场上并肩,曾效忠于同一面旗帜。
那份旧谊,是他在她生命里缺席的万年。
他没有资格干涉她和谁叙旧,但他可以替她把门。
玄都将玉牌贴在掌心,感受着同命锁那端传来的沉缓波动。
她还没睡,应该是在想事情。
想明天。
想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