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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妖墟来客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陆压的使者是在午时三刻到的。

不是从南天门正门进来的,是从东侧的小天门。

那里是天庭的物资通道,平日里只有运粮运丹的仙吏进出,守备比南天门松得多。

来人显然对天庭的规矩摸得极熟,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入口。

他的拜帖递到凌霄殿时,玉帝正在与玄都议事。

拜帖上只写了一行字:故人遣使,请青行东海旧墟一叙,下月初七。

玉帝看完拜帖,将玉简递给玄都。

玄都接过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过一息,便将玉简搁回了案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陆压的人,他这些年四处拉拢妖族旧部,看来是想把触角伸到天庭来了。”

玉帝皱眉,问要不要直接将使者遣返。

玄都沉吟片刻,说不必扣下反而显得天庭心虚。

让他把话传到,人盯着就行。

这个“盯着”,他回到都率宫后就让人传给了陵光神君。

半个时辰后,玄都亲自出现在战部正堂。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陵光神君正趴在案上批新兵的考核册。

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半干了,旁边放着一碟啃了两口的桂花糕。

陵光神君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大法师,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凌霄殿吗。”

玄都直接切入正题:“陆压的人今天到了,指名要找青行,下月初七,东海旧墟。”

陵光神君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认真。她坐直了身子:“陆压找青行做什么。”

“叙旧。”

“叙旧?”

陵光神君的声音拔高了半分,然后又压了回去。

“青行跟陆压能有什么旧可叙。

一个是天庭副尉,一个是反天的妖族太子,除非她认识他的时候,还不叫青行。”

她顿了顿,眼神微变,“你上次让我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玄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前,望向校场的方向。

操练刚结束,青珩走在队伍最后面,长枪斜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步子松散而从容。

“明天南天门巡逻线,让她带队,她自己应该已经知道陆压的使者到了。

让她在巡逻时顺便撞见比在营房里憋着强。”

陵光神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场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大法师,你说吧你对这个青行,到底是什么心思。”

玄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侧了半分。

陵光神君没有等他回答,往窗台上一靠,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来猜猜,你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名册上‘善使长枪’四个字。

你亲自来校场看她操练,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从此以后,巡察战部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旬一次。

你让李长寿去东海带她一起出任务,回来之后专门把他叫到都率宫问话,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长寿那天从都率宫出来时脸色很不正常。

你让我查她的来历,查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不信那份档案。

现在陆压的人找上门来指名要见她,你第一时间亲自来战部安排,你怕她出事。还是怕她走?”

玄都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如水:“陵光,你想多了。”

“是吗,要不要我去翻翻巡察记录看看你最近三个月经过校场的次数,和过去一百年做个对比。”

“不必。”

陵光神君笑出了声。

她双臂环胸,歪着头看着玄都,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极少见的温和。

“这万年来,你对谁这样过。”

玄都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安排她去南天门巡逻,别的,不必多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玄都。”

陵光神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极少直呼他的名字,玄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青行这个人我查不出她的来历,但我看得出她是什么人。

她治兵不用军法,用自己。

哪个兵姿势不对,她手把手纠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哪个兵身体不舒服,她嘴上不说,隔天就会调整操练强度。

她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但她手下的兵都肯替她卖命。

这种人,心重。

她来天庭,不是为了当什么副尉。

她来,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你心里清楚。”

玄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陵光,你说得对,她不是为了当副尉来的。

我也不敢确定她是为了什么,但我猜,可能和我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陵光神君。

那双万年波澜不兴的眼睛里,罕见地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若她真是战神后裔,若她真是万年前救我的那个人,若她留在天庭有一天会成为麻烦,我会亲自处理。

但在她准备好之前我不会拆穿她。”

陵光神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你去吧,南天门的排班表,我等会儿就让人送去,不过有一点”

她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与调侃,“下次来战部,记得带茶,我这儿只有桂花糕,噎得慌。”

玄都微微颔首,推门而去。

他穿过校场时,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比平时更浅了些。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隔着半个校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有一息,玄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青珩低下头,摩擦了一下大拇指上的老茧,这是……发现了?

当天晚上,青珩的巡逻排班表就送到了营房。

陵光神君亲自来送的。

她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放,顺便扫了一眼青珩的房间。

单间,整洁得不像一个男兵的住处。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长枪靠在床边,桌上一壶茶、一只碗、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明天南天门巡逻线,你带队。”

“南天门外有个接待区域,是西方教使团和各方散修入天庭的第一站。

最近妖族那边不太平,你盯紧点。”

青珩垂眼看着排班表,沉默了一瞬:“是陆压的人吧。”

陵光神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你认识陆压。”

青珩没有否认:“认识。很久以前的事。”

陵光神君没有追问多久以前,只是看着她,目光坦荡而直接。

“你知道大法师今天亲自来战部,是为了安排你明天的巡逻线吗。”

青珩握着排班表的手指微微一紧,抬起眼:“他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站在这个窗口看了你半天。”

陵光神君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窗户,“我没见过他为谁这么费心过。”

青珩把排班表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陵光神君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青行不管你是谁,大法师信你,我信大法师。”

她推门走了。

青珩坐在床沿上,望着桌上的排班表,那张纸薄薄的,被她捏过的边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痕。

他说“让她在巡逻时顺便撞见”。不是扣押,不是审问,是让她自己去处理。

给她留了退路,也留了余地。

果然是……认出来了。

窗外,天庭的夜幕缓缓降临。

巡夜灯笼的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洞里,她蹲在那个重伤的道人面前,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

那时她想的是这人长得不错,死了可惜。

如今这个人坐在都率宫里,用他的方式替她挡着风。

他挡得不动声色,挡得让她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安排,都恰到好处地护在她身前。

青珩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木纹被月光照得隐隐发亮,像一道一道细密的银线。

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呆子。”

然后就那样躺着,很久没有动弹。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手里握着那片青鸾玉牌。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比平时更沉了一些,是一种被层层包裹着的、极深的思虑。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明天的安排。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作为一个代理天庭事务的大法师,他不该为了一个副尉的巡逻安排亲自跑一趟战部。

但陆压的人已经到了。

那个名字让他警觉不是因为陆压反天,而是因为陆压和她的过往。

他们曾是同袍,曾在同一片战场上并肩,曾效忠于同一面旗帜。

那份旧谊,是他在她生命里缺席的万年。

他没有资格干涉她和谁叙旧,但他可以替她把门。

玄都将玉牌贴在掌心,感受着同命锁那端传来的沉缓波动。

她还没睡,应该是在想事情。

想明天。

想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