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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巡察日常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孔宣离开后的第七天,青珩心里有些不安。

青珩站在廊下,看着第三队的兵们在跑操。

她带了这支队伍不过月余,已经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毛病。

赵磐力气大但灵活性差,小六刀法快但底盘不稳,石头笨却肯下死功夫。

她一个个地纠正过他们的姿势,一个个地陪他们加练过。

不是因为尽职,是因为她闲不住,她有些怀念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了。

那时候她训人比现在还要狠。

跑完之后,她让队伍散了,自己提着枪往校场东侧走。

东侧有一排新立的木人桩,是陵光神君前两天命人置办的,专门给新兵练枪刺准头。

青珩走到最靠边的那具木人桩前,没有急着动手。

她把枪靠在肩上,先绕着木人桩走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木头的纹理。

然后退后两步,单手持枪,枪尖在木人身上连点三下,左胸、咽喉、眉心。

三个点几乎同时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间隔短得像是同一枪。

她把枪收回,看了看木人身上的三点浅坑,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第三枪偏了半分,枪法没有退步,是手腕的旧伤还没好透。

从东海斩妖回来之后,右腕的筋络就一直隐隐作痛。

她没对任何人说,自己去药房抓了两副膏药,晚上贴在手腕上,白天照常操练。

“青副尉!”

青珩转头,石头从校场另一边跑过来。

“食堂快收摊了,我给你打了饭,你又不吃早膳,神君说再看见你空肚子操练就扣我月俸。”

青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石头憨厚地咧嘴一笑,“神君说你最近瘦了,肯定是食堂没吃好。

我说不是,是青副尉每天早上只喝一碗粥。

神君说那更不行,让我盯着你吃。”

青珩嚼着馒头,没有接话。

陵光神君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细。

她知道自己最近瘦了,也许还知道更多,比如她每天深夜在营房里辗转反侧的声音,比如她偶尔在操练时走神的那几息。

但她什么都没问。

青珩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还给石头。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正从校场东侧的廊下走过,脚步不疾不徐,方向是战部正堂。

又来了,这个月第三次。

玄都今日没有穿大法师的朝服,只着了一件青灰色的常服,袖口和领缘镶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

0他走过校场边时,脚步没有停,目光却朝木人桩的方向落了一瞬。

就一瞬,和看别处没什么两样,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战部正堂的照壁之后。

青珩慢慢低下头。

别人看来,大法师只是例行巡察,往校场上扫了一眼。

但她知道不是,她感觉到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在他目光落下来的那个瞬间,变重了一拍。

他发现了什么?

她垂眼看了看木人桩上那三个浅坑,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战神一脉的枪法,她在校场上用了太多回。

战部正堂里,陵光神君正在翻看新兵考核记录。

玄都推门进来时,她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又坐了回去,继续翻她的记录。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虚礼。

“大法师最近来战部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陵光神君翻着记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封神大劫在即,战部操练不能松懈。”

玄都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陵光神君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放下记录册,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

“说吧,到底什么事。”

玄都将茶杯搁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个叫青行的副尉你觉得如何。”

“很好。枪法好,治兵有一套,手下的兵都服她。

从不惹事,也不偷懒,除了有时候半夜不睡觉,跑到营房外头看星星。”

“不睡觉。”玄都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巡夜的兵跟我汇报过两回。说青副尉一个人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也不做什么,就看着天,有时候会带一壶酒。”

“酒?”

“没醉过,巡夜的兵说她酒量不错,喝完了自己收拾干净,第二天照常操练,一点不耽误。”

陵光神君说到这,忽然笑了一声,“大法师,你什么时候对新兵的个人习惯这么感兴趣了?”

玄都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校场的方向。

那个叫青行的副尉正蹲在木人桩旁边,用一块布擦着枪尖。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擦一件工艺品。

隔着窗棂,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和一杆银亮的长枪。

“她的来历,你查过吗。”他问。

“查过,东海散修,父母早亡,师父是一个不知名的散修老道,老道死后她便四处游历,修为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这是我查到的东西,但我不信。”

陵光神君把记录册合上,声音沉了两分。

“一个东海散修,不会有那种枪法。

她的枪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

不是一次两次的战斗,是长期的、高强度的、直面生死的搏杀。”

玄都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说,她是什么来历。”

陵光神君与他对视了三息,然后耸了耸肩。

“不知道。也不想逼她。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她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这世上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

玄都没有再问。

他收回目光,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陵光,让人多留意她,不是监视。是留个心。”

陵光神君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变了。“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都不担心。”

玄都推开门,声音被门外的风吹淡了半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陵光神君也没有追问。

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方向时,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她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位万年如一日的端方君子,最近的步履似乎比从前急促了些。

入夜之后,天庭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青珩没有待在营房里。

她从食堂顺了一壶酒,穿过战部营区后方的石板路,一路走到天河边。

天河不算河,是一道宽阔的浅湾,银色的河水从星空中淌过,水面上倒映着漫天星斗,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铺在了水面上。

岸边散落着几块光滑的巨石,长年被河水冲刷,表面生了一层细密的水纹。

她找了最靠水的一块石头坐下,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她喝了几口,把酒壶搁在膝上,躺望着河面上流动的星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他在校场上多看了她一眼。

就多一眼,她的手腕就差点抖了。

战神一脉的枪法,万年沙场都不曾手抖,却被一个人的目光逼出了破绽。

她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是那张清瘦俊秀的少年面孔,眉眼干净,下颌线条利落。

但她知道,面具终究是面具。

孔宣能看出来,陆压能猜到,玄都他看了她这么多回,到底看出了多少?

她想起今天在校场上,他站在廊下望过来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巡察的目光。

那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探究的注视,像是有人在反复端详一幅画,试图从笔触中找到某个熟悉的签名。

她当时正蹲在地上擦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但她的心跳泄露了一切同命锁那端传来的波动让她知道,他的心跳也在看她的那一瞬间变重了。

他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青行”的身份有问题,是怀疑“青行”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有关。

这就是心虚的滋味,一万年来再次尝到,不太习惯。

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她用袖子擦去。

说实话,来天庭这段时间,身上的伤确实好得比预料中快。

天庭灵气充沛,操练也算不上太辛苦,也没有仇家追杀。

原本因同命锁跌落的修为恢复速度比在凡间快了数倍。

伤口不疼了,化形也稳了。

可她来天庭是为了养伤的吗?

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白泽说“去天庭”,她就来了。

至于来做什么,她没想清楚。

看玄都?他有什么好看的。

就一个闷葫芦,万年如一日地刻板,烤鱼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生气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重三拍,站在廊下看人时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她知道的细节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青珩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她活了数万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以前在山里养伤,劈柴、熬粥、磨枪,日子过得明明白白。

现在在天庭,伤好了,心却乱了。

远处的天河上,有一尾银色的游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去,溅起一小簇水花。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她脚边的石头上,碎成了细密的光点。

青珩抬起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消散。

她忽然想起孔宣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当年对他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现在她依然不想说。

但她知道,那个被她瞒了一万年的答案,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棋。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已经纠缠了半个时辰,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

“东海散修,善使长枪,父母早亡,师父已故,枪法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他将陵光神君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将白子落在棋盘的右上角。

不合理,一个东海散修,年纪轻轻,不可能有那种枪法。

她的枪法不是练出来的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那种收放自如的精准,那种枪尖与人几乎融为一体的从容,只有在真正的战场上,在生死之间反复磨砺过的人,才能具备。

而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另一个细节那天在凌霄殿外,他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

和一万年前山洞里那股气息,如出一辙。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她半夜不睡觉,去校场边看星星。

她一个人喝酒,从不喝醉。

她把一个百夫长带成了战部最齐心的队伍,却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她明明有一身远超“散修”的枪法,却甘愿在天庭当一个不起眼的副尉。

她在藏。,藏来历,藏身世,藏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他将黑子落在棋盘左下角。

青行,青鸾。

他忽然想起孔宣上次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战神一脉的族长,有个女儿,下落不明。若还活着,该有万年修为了。”

他按住心口,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正在轻微地起伏,带着一种极淡的、被酒意熏染过的迷蒙。

她在喝酒。

一个人,在天庭的某个角落,对着夜空出神。

玄都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叫人,没有点灯,只是独自走出都率宫的院门。

夜色中,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朝战部营区的方向走去。

不是要去质问什么,不是要去确认什么。

只是想去远远地看一眼,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营区附近的石板路口时,脚步却停了。

远处,天河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酒壶反光,和一片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青色衣袂。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打扰她。

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青行,就是那个他在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