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的传音是在子时三刻到的。
不是声音,是一道光。
极细的五色光华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青珩的床前悬停了一息,然后化作一行字:观星台。
没有落款,没有时辰,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青珩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翻了个身。
然后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甲胄的系带被依次扣紧,皮带穿过扣环的声音轻而利落。
她将长枪提在手中,推开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重天特有的清寒,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校场上的巡夜灯笼还在晃,赵磐的鼾声从隔壁营房传出来,节奏依旧。
没有人发现她离开。
观星台在天庭西侧,是旧天庭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废置已久。
台基上的玉石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青珩到的时候,孔宣已经到了。
他站在观星台边缘,背着手,墨绿色的鹤氅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流光。
从背后看去,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雕塑。
“你迟了。”孔宣没有回头。
“你约的时辰是子时三刻,现在还是子时三刻。”
青珩将长枪拄在石砖上,枪尾磕出一声脆响。
孔宣转过身,那双冷淡的凤目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疏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中的长枪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战神一脉的传人,跑到天庭来当一个小小副尉。
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
青珩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拄着枪,站姿依旧是那副松散而从容的模样,但肩背的线条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
“孔宣道友深夜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评价我的家事。”
“自然不是。”
孔宣的嘴角微微挑起,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行这名字,倒比你本名好用。”
青珩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说完便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下那片云海。
那态度很明确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我来,是想问一件事。”
孔宣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从她身侧掠过,“陆压也在找你。”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观星台上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安静是连风声都似乎远了一分的沉寂。
青珩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但扶着枪杆的手指已经悄然收紧。
“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
“不久之前。”孔宣转过身,凤目微微眯起,“他派人找过我,问你的下落,我没说。”
“他知道我来天庭了?”
“未必,但应该猜得到。
你们战神一脉,和你,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陆压走的这条路,你比谁都清楚他要的是重振妖族天庭,不惜一切。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我投靠天庭了。”
“你没有。”
青珩抬起眼。
孔宣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是审问,而是一种极冷静的审视。
“你只是在这里待着养伤。”
“你没有替天庭卖命,也没有替任何人卖命。
你在观望,和我一样,只是你选的地方,比我更近一些。”
青珩垂下眼帘。
他没有说错。
她来天庭,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副尉,不是为了给玉帝卖命,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看玄都。
她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比凡间安全、比妖族旧地清净的地方。
天庭恰好有她要的一切灵力充沛,秩序井然,还有一个隔着一道同命锁的人。
孔宣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在夜风中一瞬即逝。
“陆压若是知道你在天庭,不会就此罢休。
他需要你需要你手里这杆枪,需要你战神一脉的名号,更需要你母亲留下的那个秘密。”
“我母亲留下的秘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青珩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讽刺,“他若是为了那个秘密来找我,那是白费功夫。”
“他不知你不知道,他以为你是故意不交。”
孔宣转过身,往观星台深处踱了两步,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躲。你当年能躲一万年,现在也能继续躲。
但陆压和我不一样我没有非要找到你的理由,他有。”
青珩没有说话。
“第二条路,”孔宣停下来,侧头看她,“你直接去见他。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的秘密不在你手里。
若他信了,你便再无后顾之忧。
若他不信……”他没有说下去。
“若他不信,如何。”青珩问。
“若他不信,”孔宣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你就要做出选择了,是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他的对面。”
观星台再次陷入沉默。
云海在台基下方翻涌,月光洒在云层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过了很久,青珩忽然开口了。
“我没有想过站在谁的对面。”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稳。
“当年在妖族天庭,我和他,是同袍。
他杀敌,我也杀敌。
他身边站着的,是我母亲。
我母亲替他父亲断后,死了。
我没有恨过任何人,也没有怨过妖族。
我只是觉得够了。”
她抬起眼,看着孔宣的背影。
“妖族已经没了,我花了万年接受这件事。
他还没有,所以不是我站在他的对面,是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孔宣,你比我看得清楚陆压走的那条路。
不是复兴。是死路。”
孔宣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你和他,倒是说了差不多的话。”他淡淡道。
青珩一愣。
“那天他来找我,我回绝了他。
我说我不反天,也不帮天。
他冷笑说我独善其身,也是帮凶。
我问他,你要复兴妖族,复兴的是哪个妖族是帝俊太一在时的天庭,还是你心里那个只剩下仇恨的执念。
他没有回答。”
孔宣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和你一样,都是当年妖族的遗孤。
你放下了,他没有。
你们之间的分歧,不在于谁对谁错在于谁先走完了那一步。”
青珩默然良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妖族天庭,陆压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时的他会笑,会在宴席上举杯向她母亲敬酒,说战神一脉是妖族的脊梁。
那时他还没有被仇恨淬成一把刀,还没有变成如今这个为了复仇不惜被西方教利用的人。
“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不要小看陆压。”
孔宣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他现在的道行,不在我之下。
他背后还有西方教暗中扶持。
西方教支持他,是因为他反天。
但西方教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要的不只是反天,他要的是让妖族重回帝俊时代的辉煌。
那不可能。”他顿了顿,“但很多人会死。”
青珩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不与陆压联手。”
“若他想与你联手呢。”
“我不会答应。”
青珩抬起眼,目光坦荡。
“他来,我便告诉他我不反天,也不帮他反天。
这是我的底线。”
“若他越过底线呢。”
“那我便用这杆枪告诉他。”
孔宣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观星台边缘走去。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你这性子,”他说,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没变。战神一脉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同一种东西硬得跟枪杆一样。”
青珩愣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孔宣又迈开步子,声音随着夜风飘回来。
“还有一件事,那个大法师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青珩的心跳漏了半拍。“怎么不一样。”
“他比传闻中,”孔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更危险。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他那种沉得住气的性子。
我今天在都率宫试探了他提到你的时候,他的心跳,变了一拍。”
青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枪杆。
孔宣没有回头,声音却越发轻了,“你当年对他做了什么?”
青珩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想让他知道答案。
孔宣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鹤氅在夜色中微微扬起。
然后他御风而起,身影在云海之上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
声音从云海中落下来,最后一句话消散在夜风里。
“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只是好奇能让太清首徒乱了心跳的人,一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观星台上只剩青珩一人。
她站在台基边缘,长枪拄在身侧。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孔宣那句“他的心跳,变了一拍”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在脑海中把两人分开以来所有的节点挨个过了一遍,光靠孔宣一句战神后裔,还摸不到“青行”头上来。
她提起长枪,转身走下观星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斑驳的玉阶上,像一道青色的痕迹。
都率宫中,玄都仍旧坐在老松下。
他没有下棋,也没有烤鱼。
他只是在等着,从傍晚等到深夜,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在子时刚过的时候忽然变得异常活跃。
那种活跃不是慌乱,是警觉,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过了很久,波动渐渐趋于平缓。
但在他正准备收回感知的时候,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拍。
是她是她的心跳。
很短暂,不过一息之间。
但那一息的强度,足以让他确认:方才在某个地方,有人在她面前提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向观星台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孔宣白天在校场见过那个叫青行的副尉。
这会儿刚过子时,他的心跳就忽然出了波动。
他垂眸看着袖口露出半截的青鸾玉牌,指尖缓缓抚过那道刻痕。
然后站起身,熄了炭火,往屋内走去。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孔宣今天在校场边与青行交谈时,他远远看了一眼。
两人站的距离,不是陌生人该站的距离。太近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转身,往战部营区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已深,那个方向的灯火早已熄尽。
他没有去,但他知道,明天巡察战部的时候,他会多看那个叫青行的副尉一眼。
这一次,会看得更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