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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五色之下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孔宣的传音是在子时三刻到的。

不是声音,是一道光。

极细的五色光华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青珩的床前悬停了一息,然后化作一行字:观星台。

没有落款,没有时辰,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青珩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翻了个身。

然后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甲胄的系带被依次扣紧,皮带穿过扣环的声音轻而利落。

她将长枪提在手中,推开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九重天特有的清寒,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校场上的巡夜灯笼还在晃,赵磐的鼾声从隔壁营房传出来,节奏依旧。

没有人发现她离开。

观星台在天庭西侧,是旧天庭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废置已久。

台基上的玉石已经开裂,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青珩到的时候,孔宣已经到了。

他站在观星台边缘,背着手,墨绿色的鹤氅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流光。

从背后看去,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雕塑。

“你迟了。”孔宣没有回头。

“你约的时辰是子时三刻,现在还是子时三刻。”

青珩将长枪拄在石砖上,枪尾磕出一声脆响。

孔宣转过身,那双冷淡的凤目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疏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中的长枪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战神一脉的传人,跑到天庭来当一个小小副尉。

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不知作何感想。”

青珩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拄着枪,站姿依旧是那副松散而从容的模样,但肩背的线条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

“孔宣道友深夜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评价我的家事。”

“自然不是。”

孔宣的嘴角微微挑起,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行这名字,倒比你本名好用。”

青珩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说完便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下那片云海。

那态度很明确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我来,是想问一件事。”

孔宣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从她身侧掠过,“陆压也在找你。”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观星台上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安静是连风声都似乎远了一分的沉寂。

青珩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变化,但扶着枪杆的手指已经悄然收紧。

“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

“不久之前。”孔宣转过身,凤目微微眯起,“他派人找过我,问你的下落,我没说。”

“他知道我来天庭了?”

“未必,但应该猜得到。

你们战神一脉,和你,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陆压走的这条路,你比谁都清楚他要的是重振妖族天庭,不惜一切。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我投靠天庭了。”

“你没有。”

青珩抬起眼。

孔宣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是审问,而是一种极冷静的审视。

“你只是在这里待着养伤。”

“你没有替天庭卖命,也没有替任何人卖命。

你在观望,和我一样,只是你选的地方,比我更近一些。”

青珩垂下眼帘。

他没有说错。

她来天庭,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副尉,不是为了给玉帝卖命,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看玄都。

她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比凡间安全、比妖族旧地清净的地方。

天庭恰好有她要的一切灵力充沛,秩序井然,还有一个隔着一道同命锁的人。

孔宣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在夜风中一瞬即逝。

“陆压若是知道你在天庭,不会就此罢休。

他需要你需要你手里这杆枪,需要你战神一脉的名号,更需要你母亲留下的那个秘密。”

“我母亲留下的秘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青珩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讽刺,“他若是为了那个秘密来找我,那是白费功夫。”

“他不知你不知道,他以为你是故意不交。”

孔宣转过身,往观星台深处踱了两步,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躲。你当年能躲一万年,现在也能继续躲。

但陆压和我不一样我没有非要找到你的理由,他有。”

青珩没有说话。

“第二条路,”孔宣停下来,侧头看她,“你直接去见他。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的秘密不在你手里。

若他信了,你便再无后顾之忧。

若他不信……”他没有说下去。

“若他不信,如何。”青珩问。

“若他不信,”孔宣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你就要做出选择了,是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他的对面。”

观星台再次陷入沉默。

云海在台基下方翻涌,月光洒在云层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过了很久,青珩忽然开口了。

“我没有想过站在谁的对面。”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很稳。

“当年在妖族天庭,我和他,是同袍。

他杀敌,我也杀敌。

他身边站着的,是我母亲。

我母亲替他父亲断后,死了。

我没有恨过任何人,也没有怨过妖族。

我只是觉得够了。”

她抬起眼,看着孔宣的背影。

“妖族已经没了,我花了万年接受这件事。

他还没有,所以不是我站在他的对面,是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孔宣,你比我看得清楚陆压走的那条路。

不是复兴。是死路。”

孔宣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你和他,倒是说了差不多的话。”他淡淡道。

青珩一愣。

“那天他来找我,我回绝了他。

我说我不反天,也不帮天。

他冷笑说我独善其身,也是帮凶。

我问他,你要复兴妖族,复兴的是哪个妖族是帝俊太一在时的天庭,还是你心里那个只剩下仇恨的执念。

他没有回答。”

孔宣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和你一样,都是当年妖族的遗孤。

你放下了,他没有。

你们之间的分歧,不在于谁对谁错在于谁先走完了那一步。”

青珩默然良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妖族天庭,陆压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时的他会笑,会在宴席上举杯向她母亲敬酒,说战神一脉是妖族的脊梁。

那时他还没有被仇恨淬成一把刀,还没有变成如今这个为了复仇不惜被西方教利用的人。

“我这次来,是想提醒你不要小看陆压。”

孔宣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他现在的道行,不在我之下。

他背后还有西方教暗中扶持。

西方教支持他,是因为他反天。

但西方教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他要的不只是反天,他要的是让妖族重回帝俊时代的辉煌。

那不可能。”他顿了顿,“但很多人会死。”

青珩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不与陆压联手。”

“若他想与你联手呢。”

“我不会答应。”

青珩抬起眼,目光坦荡。

“他来,我便告诉他我不反天,也不帮他反天。

这是我的底线。”

“若他越过底线呢。”

“那我便用这杆枪告诉他。”

孔宣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观星台边缘走去。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你这性子,”他说,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没变。战神一脉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同一种东西硬得跟枪杆一样。”

青珩愣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孔宣又迈开步子,声音随着夜风飘回来。

“还有一件事,那个大法师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青珩的心跳漏了半拍。“怎么不一样。”

“他比传闻中,”孔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更危险。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他那种沉得住气的性子。

我今天在都率宫试探了他提到你的时候,他的心跳,变了一拍。”

青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枪杆。

孔宣没有回头,声音却越发轻了,“你当年对他做了什么?”

青珩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想让他知道答案。

孔宣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鹤氅在夜色中微微扬起。

然后他御风而起,身影在云海之上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

声音从云海中落下来,最后一句话消散在夜风里。

“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只是好奇能让太清首徒乱了心跳的人,一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观星台上只剩青珩一人。

她站在台基边缘,长枪拄在身侧。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孔宣那句“他的心跳,变了一拍”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在脑海中把两人分开以来所有的节点挨个过了一遍,光靠孔宣一句战神后裔,还摸不到“青行”头上来。

她提起长枪,转身走下观星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斑驳的玉阶上,像一道青色的痕迹。

都率宫中,玄都仍旧坐在老松下。

他没有下棋,也没有烤鱼。

他只是在等着,从傍晚等到深夜,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在子时刚过的时候忽然变得异常活跃。

那种活跃不是慌乱,是警觉,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过了很久,波动渐渐趋于平缓。

但在他正准备收回感知的时候,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拍。

是她是她的心跳。

很短暂,不过一息之间。

但那一息的强度,足以让他确认:方才在某个地方,有人在她面前提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向观星台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孔宣白天在校场见过那个叫青行的副尉。

这会儿刚过子时,他的心跳就忽然出了波动。

他垂眸看着袖口露出半截的青鸾玉牌,指尖缓缓抚过那道刻痕。

然后站起身,熄了炭火,往屋内走去。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孔宣今天在校场边与青行交谈时,他远远看了一眼。

两人站的距离,不是陌生人该站的距离。太近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转身,往战部营区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已深,那个方向的灯火早已熄尽。

他没有去,但他知道,明天巡察战部的时候,他会多看那个叫青行的副尉一眼。

这一次,会看得更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