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到天庭的消息,是陵光神君在操练结束后顺口提了一句。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多了一道菜。
但青珩注意到,陵光神君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三下她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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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那个五色神光的孔宣?”赵磐的大嗓门在队列里炸开,被陵光神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青珩站在队列第三排,拄着长枪,表情和其他人一样茫然且好奇。
但她心里没有茫然,也没有好奇,她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孔宣,妖族后裔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大能之一。1
…………好歹搞清基本设定吧,孔宣是凤族的,妖庭都是在凤族起势又落败后才兴起的势力了,一下把孔宣贬得这么低
他不属于任何势力,不参与任何纷争,数万年如一日地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这样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天庭,绝不只是来串门的。
青珩垂下眼帘,盯着枪尖上那一点寒芒。
她不确定孔宣是否知道自己。
战神一脉与孔宣并无深交,虽未谋面,却早已在某种无形的棋局中对望过。
“青行。”陵光神君忽然点了她的名。
“在。”
“第三队今天负责南天门到凌霄殿的巡逻线。
孔宣入殿之后,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听清楚任何。”
“是。”
青珩领命而去,面上波澜不兴。
但走出校场时,她握枪的手比平时紧了一分。
南天门到凌霄殿,这条路线恰好会经过孔宣入殿的全程。
孔宣是在午时三刻到的。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御风,没有乘云。
他从南天门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鹤氅,料子极沉,走动时几乎不起波澜。
一头乌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极俊,俊到让南天门几个守将不约而同地多看了两眼。
但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青珩带着第三队在南天门内侧列队时,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只是一瞬。
孔宣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随行的天庭礼官都没有注意到。
青珩注意到了。
那一瞬里,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不是看一个普通卫兵的眼神。
是看一个似曾相识的人的眼神。
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青珩垂下眼帘,心跳稳如平常。
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都率宫中,玄都已在松下备好了茶。
茶是太清宫的老君眉,用文火慢煮,茶汤清透如琥珀。
茶具只有两套这种规格的接待,既不过分隆重,也不失礼数。
孔宣走进来时没有寒暄,径直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然后放下。
“太清宫的茶,果然淡出鸟来。”
玄都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一口。
“你来天庭,不只是为了喝茶。”玄都先开了口。
“自然。”孔宣将茶杯搁下,抬起那双冷淡的凤目,“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什么。”
“西方教不会就此罢休。
你上次用一道风把人送走,面子是给了,里子却没动。
他们这次来,不是来讨个说法是来探你的底。
”孔宣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们想知道,你玄都大法师,究竟有多大的底线,能退多少步。”
玄都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下。
“你来天庭,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自然不是。”
孔宣的嘴角微微挑起,那个弧度极浅,算不上笑意。
“我来,是想看看天庭如今是什么模样。
封神大劫的序章已经奏响,三界势力都在重新站队。
我孔宣虽不站队,但不代表我不关心棋盘上发生了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似乎这茶确实不合他的口味。
“你们战部最近新招了一批兵?”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是什么天气。
玄都的眼神微微一动。
“是有这么回事。”
“听说有个叫青行的,枪法不错。”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松风忽然停了。
玄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尽,将空杯搁在石桌上。
“是有这么个人。”
他的语气和回答前一句时一模一样。
但孔宣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在“是有这么个”和“人”之间,隔了半息。
半息,对凡人来说察觉不到。
对孔宣来说,够了。
孔宣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忽然说了一句与当前话题毫不相干的话。
“妖族的战神一脉,最后一任族长,死在巫妖大战。
她有个女儿,下落不明。”
他将茶杯举到唇边,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玄都脸上。
“那个女儿若还活着,算起来,也该有万年修为了。”
玄都的目光与他在空中对上。
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被试探之后的防备。
“孔宣道友对妖族旧事,倒是记得清楚。”
“故人之后,总要留个心。”
孔宣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茶喝完了。
该去看看你说的那个青行了能让你战部神君夸一句‘拔尖’的兵,我倒有几分好奇。”
青珩是在巡逻线结束之后被陵光神君叫过去的。
“孔宣要见你。”
陵光神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指名要见你?”
青珩沉默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我长得俊。”
陵光神君用一种“你少贫嘴”的眼神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带着她往校场走去。
孔宣站在校场边,背着手,看着场中几个正在加练的新兵。
陵光神君将青珩带到之后便识趣地退开了她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便在场。
校场边上只剩下两个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孔宣转过身,看着她。
青珩拄着长枪,站得笔直,表情恭谨而坦荡。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枪上,又从枪上移回她的脸。
“战神一脉的枪法,”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是这么握的。”
青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开口。
“你握枪的手法改过。
拇指往下压了三分,力道偏外,看起来像是野路子的习惯但枪法根基是战神一脉的路数。”
孔宣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改得不错,一般人看不出来。”
青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调子。
“孔宣道友对枪法,倒是懂得不少。”
“我什么都不懂。”孔宣淡淡地说,“我只是活得够久,活得久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记住什么,是认出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青珩擦肩而过。
“你来天庭做什么,与我无关。
你在这里叫什么名字,也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他也在找一个人。”
青珩的手指在枪杆上微微收紧。
“谁。”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孔宣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但他在找,已经找了很久。
你若是恰好知道什么,最好想清楚,是让他找到,还是不让他找到。”
他走了,墨绿色的鹤氅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校场尽头的照壁之后。
青珩站在原地,长枪拄在身侧,枪尾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
她的表情仍旧平静,但指节已经握得发白。
他也在找一个人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正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久久不肯平息。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两色仍旧僵持。
他拈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孔宣离开时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中盘旋。
战神一脉的最后一任族长死在巫妖大战。
她的女儿下落不明。
那个女儿若还活着该有万年修为了。
她在巫妖大战中救了他。
用的是上古妖族的禁术。
她的修为至少与妖族有关,甚至与战神一脉有关。
而孔宣偏偏在今天,以“提醒”为名,提起了战神一脉的后裔。
是巧合吗?
玄都从不信巧合。
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都率宫中格外清脆。
然后他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异常安静不是那种日常的平缓,是一种刻意的、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呈现出来的静止。
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个人正屏住呼吸,不敢让心跳泄露分毫。
他抬起头,望向战部的方向。
青行。
那个从东海来的、善使长枪的、身形眼熟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但他也无法阻止这种直觉在心底蔓延。
一万年前的救命恩人。
一万年后的战部新兵。
战神一脉的枪法。
同命锁那端传来的草木清气。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而那轮廓的模样他还没有看清。
但他已经决定,要去看清。
战部营房里,青珩坐在床沿上。
孔宣知道了。
他没有揭穿她。
但他给她留了一个问题是让他找到,还是不让他找到。
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
一万年来,她只是远远地隔着同命锁感知他的存在,知道他活着,活得不错,便觉得当年那一救没有白费。
她从没想过让他来找自己。
也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她,她该说什么。
是我救了你?是我睡了你?
是我在你心口留了一道锁,然后消失了万年?
每一句都不对。
每一句都太难了。
青珩靠在床沿边,闭上眼睛。
铜钟的余响早已消失在万年时光里,而他还在找。
她突然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就看你,什么时候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