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部的清晨是从校场的号角开始的。
青珩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低沉、绵长,像是从九重天的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能把最深沉的梦境撕开一道口子。
她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棂外头的天色是那种半灰半青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瓢淡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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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的土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种松软的塌陷感。
青珩把第三队拉出来跑了五圈,又练了小半个时辰的枪术,直到日头从东天门的方向升起来,她才让队伍散了去吃饭。
她自己没去食堂,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用袖子擦了擦枪尖。
枪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擦掉之后银亮如新。
她正擦着,余光瞥见陵光神君从战部正堂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副手,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陵光神君的脸色不算差,但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青珩认得这种表情,不是出事了,是出大事了。
她把枪搁在膝上,看着陵光神君穿过校场,走向凌霄殿的方向。
走了几步,陵光神君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青行。”
“在。”
“今天战部所有人待在营区,没有命令不得擅动,尤其是你,别到处晃。”
青珩微微挑眉“出了什么事。”
陵光神君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青珩注意到了。
“西方教来人了,冲长寿去的。”
青珩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她点了点头,等陵光神君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把长枪靠在肩上,望向凌霄殿的方向。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平稳,他还不知道。
或者是知道了,但还没放在心上。
她了解这种心跳的节奏,沉而缓,像是有人在深潭底安安静静地坐着,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西方教的文净道人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她没有走南天门,而是直接落在凌霄殿外的白玉阶前。
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不是仙界那种清爽的灵风,而是一种闷钝的、带着檀香味的热风,压得人后颈发紧。
文净道人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娇小,她身后跟着两个侍者,低着头,手里捧着紫檀木匣,里头不知装的是什么。
青珩站在战部营区边缘的廊下,和几个轮值的战将站在一起。
这个位置离凌霄殿不算近,刚好能看见白玉阶上的人影,但听不清殿内的对话。
陵光神君没有派她上前,只是让她在这里待命。
她把长枪立在身旁,双臂环胸,目光落在文净道人的背影上。
“这人来干什么的。”旁边一个战将小声嘀咕。
“问罪。”青珩吐出两个字。
“问什么罪?”
“李长寿斩了天庭仙使,西方教觉得那是他们的人。”
战将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事,青珩没有再解释。
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身边的对话上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变了一下,变重了。
那种沉重很细微,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只有一圈,但她捕捉到了。
他知道了。
凌霄殿内,文净道人站定之后没有行礼。
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穿过了殿门和廊柱,穿过了白玉阶和广场,让外围值守的战将们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天庭仙使被杀,凶手逍遥法外。大法师向来公正,此事当给西方教一个交代。”
殿内沉默了一息。
青珩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玄都的声音。
“西方教的仙使,在天庭辖内擅自擒拿道门弟子,天庭未曾追究,已是礼数。”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温和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稳到文净道人那边迟迟没有接话。
青珩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人说狠话从来不用大声。
她把后背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让同命锁那端的感知占据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心跳依旧平稳,但那股“重”的质感还在,像深水之下有一股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他在生气,不是暴怒,是一种克制的、被压到极深处的怒意。
殿内的交锋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青珩没有去记具体的对话。
她只记住了同命锁在她体内传递的每一次变化,每一次心跳的加重,每一次情绪在深潭之下翻涌又被按回去的瞬间。
直到最后,她感知到一股清气从他体内散出。
不是灵力,是气息。
那种清气太熟悉了,一万年前在山洞里,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她时,呼出的就是这种气息。
然后殿外的风变了。
不是天地间的自然风,也不是灵力激荡产生的罡风。
它没有方向,没有温度,没有颜色。
但它实实在在地吹过了整座凌霄殿,吹过了白玉阶,吹过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衣袂。
青珩感觉到那道风擦过自己的面颊,极轻,极淡,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殿内传来的一声闷哼。
文净道人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不在殿内了。
她的气息在数里之外,而且还在急速远去。
青珩睁开眼,旁边的战将张大嘴巴看着凌霄殿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陵光神君从殿内大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极力克制的兴奋。
“散了散了,没事了。”
她挥了挥手,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里的痛快藏不住,“大法师连面都没露,一道风就把人送走了。”
“一道风?”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玄都风。”
陵光神君说完这三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天,像是在对某位看不见的神明表达敬意。
青珩把长枪从廊柱旁提起来,往营区走。
她的表情很平静,脚步不快不慢。
旁边的人以为她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不当回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需要走一走路,把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散出去。
他果然还是老样子,表面上温吞如水,骨子里的锋芒从来不给人看。
而她站在殿外,隔着一道墙,听完了整场交锋。
她用同命锁感知了他的怒意,又用自己的皮肤感受了他的风。
她走进营房,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闷骚。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棋。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仍旧胶着,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文净道人已经被送走了,他没有出手伤她,只是用一道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西方教不会就此罢休,但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来,那道风的分量,他们掂得动。
他放下棋子,按住心口。
方才在殿内,他动怒的那一瞬间,同命锁那端传来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心跳快了,不是情绪乱了,是一种“注意”。
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那种感觉极其短暂,稍纵即逝,但他捕捉到了,就在他散出玄都风的那一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绪缓缓沉入一个他极少涉足的区域。
不是愤怒,不是忧虑,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是念想。
他刻意让自己去想那片青鸾玉牌,想山洞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想那双琥珀色的、淬过火的琉璃眼。
一万年了,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去想这些。
心绪,开始不宁。
这不是失控,是他自愿的,他想知道。
他睁开眼睛,按住心口的指腹感受着同命锁那端的反应。
起初是一片沉寂,像是深山里无人踏足的雪地。
然后,波动来了。
不是那种琐碎的、日常的波动。
是一种极克制的、被压抑着的动荡,像是在雪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继而,心跳快了。
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
那个在他心口跳动了万年却始终平缓如水的节奏,此刻,第一次乱了。
玄都按住心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可以影响到她。
不是单向的情绪感知,而是双向的。
他在念想她的时候,她会感应到。
而她的感应,会反过来传递给他,形成一道闭环。
这个发现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推测过这种可能性,同命锁既是命元相连,心绪共鸣必然是双向的。但推测是一回事,验证是另一回事。
他收回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掩饰某种更深的震动。
棋子磕在青石棋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收完最后一颗棋子,抬头看向战部的方向。
营区的灯火已经次第熄灭了,只剩校场边的巡夜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晃。
那个方向的某个营房里,住着一个让他心绪不宁的人。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救了他又消失。
但他知道,此刻她的心跳,因为他的念想而乱了。
就像他的心跳,也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再如万年古井那般波澜不兴。
战部营房里,青珩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刚刚经历了这辈子最不设防的一刻。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一直是平稳的,她早已习惯。
方才在凌霄殿外,她感知到了他的怒意,这不算什么,他生气时心跳会重几拍,她一万年前就知道了。
可就在刚才,她正准备躺下的时候那股波动忽然变了。
不是重,不是快,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质感。
像是有人在深潭之底投下了一束光,光穿透了水面,照到了潭底那些被藏了万年的东西。
他在想。
而且想的是和她有关的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了速。
她把这种感觉压了三次,没压住。
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甚至有些发热。
青珩活了数万年,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被人隔空撩拨”。
那个人甚至什么都没做,没有传音,没有现身,连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想了一下。
而她,堂堂战神后裔,用枪把无数敌人挑翻过的青珩,此刻坐在床沿上,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玄都,你给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他最后那一缕念想留下的余韵还在,像松风拂过水面后留下的那一圈细碎波纹,久久不肯散去。
她知道他也感应到了她的慌乱,他一定感应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既恼怒又好笑。
恼怒是因为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好笑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一万年来,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她。
至少,没有这样想过。
今天,他想了。
青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她的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手里握着那片青鸾玉牌。
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青鸾的双翅在光影中栩栩如生。
他将玉牌贴在掌心,感受着同命锁那端终于平复下来的心跳。
“原来你也会乱。”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愧疚,是一种极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好奇。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对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和他同样的问题。
松风拂过,针叶发出细细的声响。棋盘空着,但棋子已经在盒中躁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