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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凌霄殿上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文净道人被惊退之后,天庭清静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西方教的正式使团就到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南天门的守将后来跟战部的人说,那阵仗他守了两千年南天门,头一回见。

陵光神君接到的命令是加强凌霄殿外围警戒,但不许主动起冲突。1

段评

作者大大快点来更吧!!!!!、

她把这个命令转述给第三队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屈。

“西方教的人踩在我们地界上,我们还得给他们站岗。”

青珩站在队列里,拄着长枪,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校场边缘的矮墙,望向凌霄殿的方向。

今日的天光格外刺眼,白玉阶被照得发亮,人影在阶上晃来晃去,像一排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面里的杂色。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从早上开始就比平时沉一些。

他在等。

青珩把枪杆换到另一只手,用拇指蹭了蹭枪杆上被握得发热的位置,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向来不是会紧张的人。

巫妖战场上尸山血海都没让她心跳加速过半拍,但此刻站在凌霄殿外的廊下,隔着几堵墙和一条长廊,她的后颈却有些发紧。

不是因为西方教的阵仗,那点佛光在她眼里还不如当年妖族天庭一盏长明灯亮是因为她在等。

等他说话。

殿内的交锋是从玉帝开口之后开始的。

西方教以李长寿斩杀天庭仙使一事,需要一个交代。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和文净道人一模一样。

只不过换了一层更光滑的包装。

青珩听到这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在妖族天庭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笑着和你说话,手里攥着刀。

然后她听到了玄都的声音。

“佛道同源,三界共尊,既如此,西方教仙使在天庭辖内擅自擒拿人教弟子,是否也该给人教一个交代?”

语气平淡,语调温和,语速不快不慢。

青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高。

西方教的回应迟了两息才传出来。

两息,在仙家交锋中,已经是明显的停顿了。

“……人教弟子犯过在先,仙使只是秉公执法。”

“仙使所秉何法。”

玄都的声音没有停顿,紧接着对方的话尾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个节奏,那种不给对方喘息机会的追问,让青珩握紧了枪杆。

西方教尊者的声音接了上来:“天庭律法第三十七条,擅杀天庭命官者,死罪。”

“那条律法的前提是‘于天庭辖内行凶’。”

玄都的声音稳稳地响起。

“李长寿斩杀仙使的地点,在天庭辖外。

阁下若将天庭律法延伸至辖外,那便是承认天庭之法治三界。

既如此西方教今日,可愿一并归入天庭管辖?”

青珩差点笑出声。

她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那个笑意憋了回去。

旁边站着的赵磐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场交锋的精妙之处,只是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怎么还在说律法条文,都快听睡着了。”

青珩没有回答他,她的注意力全部在殿内,在他一个人身上。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感觉像是深潭底部忽然升起了一簇极细的火焰,火焰不大,但光穿透了整层水面,将原本沉寂的深潭照出了一层微光。

他在享受,不愤怒,不紧张,只是纯纯的享受。

她认识这种心跳的质感,当年在巫妖战场上,他用最后一口清气击中妖将左眼的那一刻,心跳就是这样的。

这个人,骨子里是喜欢战斗的。

不是用枪,是用规则、用言辞、用他那副温润端方的面具底下的锋锐。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阵。

西方教来人的声音再响起时,那股绕弯子的从容已经淡了一半:“大法师,我们今日来,是带着诚意寻求解决之道,而非口舌之争。”

“诚然。”

玄都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道友带着诚意,我便直言了。

李长寿斩仙使,事出有因。

仙使擒人在先,违规在后。

此事若依天庭律法详查,西方教未必占理。

今日之事,天庭不予追究,已是给足了西方教颜面。

道友若执意要一个交代,那便请道友先交代一下,西方教仙使为何在天庭辖内,擒拿我人教的弟子。”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殿内殿外同时安静了。

青珩拄着长枪,垂下眼帘。

她的唇角终于不再压制,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说“我人教的弟子”。

这句话不是说给西方教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李长寿不是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他背后是整个太清宫,是他玄都大法师。

西方教要想动他,得先过这一关。

交锋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后续的对话不过是双方各退一步的场面话。

西方教表示理解,天庭表示大度,双方在一片客客气气的氛围中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西方教的人从凌霄殿出来时,脸上神色极其精彩。

青珩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像所有恪尽职守的侍卫一样。

直到那股檀香味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她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凌霄殿的殿门。

他正在从殿内走出来。

玄都今日穿的是大法师的朝服,青灰色,袖口和领缘镶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

比平日的常服多了几分正式,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是那股疏淡清寂的味道。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与玉帝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从容而平静,完全没有刚刚经历了一场交锋的痕迹。

玉帝的脸色也比殿内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青珩站在廊下,手里的长枪立在身侧。

她垂首行礼,姿态和其他侍卫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玄都从她面前走过,他的衣袂带起了一丝极轻微的风,拂过她低垂的睫毛。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玉帝甚至没有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但青珩注意到了,她低垂的眼帘没有抬起,呼吸也没有变化。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仍然平稳,但她感觉到一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过,而是停留,短暂而克制的停留。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青珩缓缓直起身,看着他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指甲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看了我一眼。

第三次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长,长了不到一息,但那不到一息的停顿,足以让她确认一件事。

他开始留意“青行”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就像她能感知到他的心跳一样,他似乎也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不是用同命锁,是用某种更模糊、更本能的感官。

夜深了,战部的灯火次第熄灭,青珩没有回营房。

她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长枪横在膝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九重天的星星比人间更亮,也更冷。

它们排列的方式和一万年前一样,没有变过。

变化的是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殿外听到他说的那句话“我人教的弟子”。

这句话和她无关。

他护的是李长寿,不是她。

但他说那三个字时的语气,让她想起了一万年前山洞里他抬头看她时,那双清正而平静的眼睛。

那是一种认定了之后便绝不后退的笃定。

他认定了李长寿是他的师弟,便用整个天庭的规则和西方教叫板。

而一万年前,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出手,恰好在他濒死的边缘递了一只手。

她没有告诉他她是谁,也没有留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青珩把枪抱在怀里,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手里握着那片青鸾玉牌。

白天在凌霄殿外,他走过那个叫青行的副尉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是檀香,不是松针,不是天庭任何一处香料的味道。

是一种他说不出的草木清气,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他捕捉到了。

那个气味,和他一万年前在山洞里醒来时,萦绕在鼻尖的那一缕幽香,如出一辙。

巧合吗。

玄都将玉牌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片空白。

他的心跳依旧平稳,但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正传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慌乱,不是喜悦,是一种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他抬起头,望向战部的方向。

营区的最后一盏灯火刚刚熄灭。

那个叫青行的副尉,那个身形眼熟的、枪法利落的、身上带着草木清气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再看一次。

这一次,要看得更仔细些。

松风拂过,老松针叶在夜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某个古老的答案正在枝头酝酿,尚未到落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