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斩妖一战后,“青行”这个名字在战部有了些分量。
不是多大的分量,不过是从百夫长提成了副尉,手下从管十个人变成了管三十个人。
营房从双人间换成了单间,隔壁就是校场,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闻到土腥味和兵器上的铁锈味。
青珩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单间意味着她不用再听赵磐的鼾声,也不用每天早起束发时还要躲着人。
升迁的文书是陵光神君亲自送到她手上的。
那天早上青珩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个青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陵光神君走过来,把令牌丢进她怀里。
“副尉,管第三队,三十个人,一半是新兵,一半是老兵油子,镇不住来找我。”
青珩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继续啃果子。
“有俸禄吗。”
陵光神君被她问笑了。
“有,每月三块中品灵玉,一顿战部食堂的肉菜管饱。”
“那够了。”青珩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果子渣,“第三队是吧,今天就开始?”
“今天就开始。”陵光神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衣服该换换了,副尉有副尉的甲胄,别穿着百夫长的旧袍子到处晃,丢我的人。”
青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战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本就不是个在乎外表的人。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下午她去军需处领了新甲胄。
深青色,肩甲上镶着两道银纹,腰间配一条牛皮束带,比百夫长的制式多了一分利落。
她对着军需处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倒映出一个清瘦俊秀的青年,眉眼干净,下颌线条利落,束发的银簪在镜中泛着冷光。
她对着镜子,微微挑了挑眉。
不错,这张脸确实好看。
军需处的管事是个圆脸的中年仙官,一边登记一边絮叨:“青副尉,你这尺码比寻常男兵小了一号,下次领甲胄得提前说,我让人改”
青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随口丢下一句:“不用改,正好。”
管事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登记册上“青行,男,中身”的字样,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三队的三十个人比青珩想象中更难管。
老兵油子们不服新上司,尤其是一个看起来比他们都年轻、比他们都瘦、笑起来还没什么架子的俊俏少年。
第一天操练,一个叫老铁的疤脸老兵故意迟到,慢悠悠晃过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军姿。
青珩看着他,没有骂人。
“迟了。”
老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路上摔了一跤,副尉见谅。”
“摔了一跤。”青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那腿脚应该不利索,今天你不用操练了,绕校场跑二十圈,把筋骨活动开。”
老铁的笑容僵住了,校场一圈两里地,二十圈就是四十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青珩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清朗,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无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跑不完没关系,我陪你。”
老铁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真陪我跑了二十圈。我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腿都软了,她还在前面跑,呼吸都不带乱的。
跑完了还递给我一碗水,说‘明天别摔了’,这人,邪门。”
三天之后,第三队没人再迟到。
青珩治兵的方式和旁人不同。
她不吼人,不罚跪,不拿军法吓唬新兵。
她只做一件事谁不服,校场上过两招,大家都不知道,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她训人比这个狠多了。
她站在校场中央,枪尾点地,对面的人无论用什么兵器,她只用一杆枪。
点到为止,从不伤人,但每次比完,对面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是怕,是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过了几天,青珩提着长枪从校场边走过时,看到廊下站着几个女仙。
其中一个是娃娃脸的药房女仙,上次给她送过桂花糕,现在正踮着脚尖往校场里张望。
青珩脚步不停,路过她身边时侧了下头。
“找谁。”
娃娃脸女仙被吓了一跳,团扇差点又掉地上。
“没、没找谁,就是路过,路过看看操练。”
“哦。”青珩把长枪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那只手整了整袖口,动作随意而自然,“上次的桂花糕,还有吗。”
娃娃脸女仙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
“有……有的,我做了新的,加了蜜,你要不要尝尝?”
青珩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女仙真可爱。
圆眼睛,圆鼻头,慌乱的时候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幼鹿。
她活了数万年,见过太多倾城绝色,妖族的妖冶,仙族的清冷,人族的婉约。
但最好看的,往往是这种干干净净的、不加修饰的慌张,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好,改天去药房拿。”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娃娃脸女仙站在原地,团扇捂着脸,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小声说:“你又脸红了。”
“没有!”
“有,你从他走过来就开始红。”
“我没有……”
青珩已经走远了,她的听力比寻常仙兵好得多,身后那些细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她摇了摇头,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漂亮的小姐姐。她在心里重新打了一次分……九分。
那一下慌乱是真好看,至于别的,她没有多想。
她喜欢看美人,喜欢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脸红和慌乱。
但她不喜欢过头,过了头就是麻烦了。
这天午后,第三队正在校场东侧做枪术基础训练。
青珩一个个纠正姿势,走到一个胖墩墩的新兵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这人叫石头,人如其名,憨厚敦实,端枪的姿势像在抱柴火。
青珩看了三息,伸手握住他的枪杆,将枪尾往下压了半寸。
“手放低,前手松,后手紧。力从腰走,不是从肩膀。”
她站在石头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了几次,动作耐心而专注。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着枪杆的时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石头笨拙地跟着她的力道走,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感觉,枪尖不再晃了。
“对,就这样,记住这个位置。”
青珩松开手,在石头肩上拍了拍,转身去看下一个兵。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校场东侧的廊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珩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根廊柱,一片树影。
她继续走到下一个兵面前,俯身调整他的站姿,语气依旧平稳。
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跳快了一拍。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依旧平稳如水,不急不缓,和她自己那颗乱了一瞬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来巡察了。
玄都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不知是名册还是公文的东西,目光落在校场上。
他看起来像是在检查战部的操练情况,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兴趣。
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整个校场,包括正在纠正新兵姿势的那个副尉。
距离不算近,隔了大半个校场,青珩的脸在日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看清了她的动作,握枪的手法,纠正姿势时的耐心,以及在士兵肩头那一拍。
这个副尉带兵的方式很特别,不打不骂,却让一群老兵服服帖帖。
年纪看起来不大,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
青行。
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在名册上,第二次在师弟的战报里,第三次,是此刻。
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清瘦的青年,忽然觉得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说不清哪里眼熟,只是一种极模糊的感觉,像隔着雾气看一座山的轮廓。
他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转身时与陵光神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青珩是在他转身之后才抬起头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枪杆。
他看了她多久?她不知道。
但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平稳、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银亮的枪尖,忽然想笑。
一万年了,她还是那杆枪,他还是那个人。
只是他站在廊下看她时,眼里只有“一个带兵不错的副尉”。
“副尉,”石头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这个姿势对不对?”
青珩回过头,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专注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对,再来。”
夜深了,战部的灯火次第熄灭,巡夜灯笼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青珩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泓不起涟漪的深潭。
他大概又在看棋,或者在烤鱼,或者在做那些她想象不出的、刻板而清寂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廊下看到他的那个瞬间。
隔着半个校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在廊下的老松,安静、疏淡、不引人注目,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在他踏入校场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告诉了她,她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
在战场上,在凌霄殿上,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他看着她,却没有认出她。
一万年前她扛着他走出那片血海,一万年后他站在她面前,只当她是战部一个枪法不错的副尉。
这感觉,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好笑。
青珩闭上眼睛,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下次再看我,”她极轻地自语道,“让你多站一会儿。”
而在都率宫中,玄都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那局下不完的棋。
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白天在校场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脸,他其实没看清那个副尉的脸。
是动作,那种握枪的手法,那种纠正姿势时的专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想起多年前的山洞里,有个人蹲在他面前,手指擦过他的嘴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将白子落在棋盘上。
然后按住心口,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