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拜入太清门下,是封神大劫拉开序幕前几十年的事。
玄都第一次在都率宫见到李长寿时,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见过师兄。”
玄都看着这个新师弟,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沉稳。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沉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谨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忘了该怎么松。
他安排李长寿在都率宫偏殿住下,每日一同清修,偶尔在松下对弈。
李长寿的棋路极为保守,宁愿吃小亏也不冒大险,让玄都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个路数。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这是玄都仅有的一次对齐源做出评价。
李长寿听了,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是师父救了我的命。”
玄都没有追问,他看得出,这对师徒之间有些东西,是外人不必问的。
封神大劫的序章即将拉开,天庭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战部每日操练,政务堆积如山。
玄都坐镇凌霄殿调度全局,难得有一日清闲。
偏偏这一日清闲还没坐热,就被一道战报打破了。
“东海妖潮复起。”
李长寿将玉简呈上时,面色比平时更凝重了几分。
玄都展开玉简,扫了一眼。
东海沿岸七处渔村遭袭,妖潮来势汹汹,已有三位散修出手阻拦,尽数负伤。
妖潮规模不算大,但位置特殊,东海是散修聚集之地,也是天庭战部新兵的主要来源地。
“你走一趟。”
玄都放下玉简,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李长寿去取一卷经书。
李长寿没有立刻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三息。
玄都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怎么?”
“师兄,”李长寿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我杀妖……不太在行。”
玄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师弟心思缜密、布局精妙,但正面搏杀确实不是他最擅长的。
太清一脉的道法讲究清静无为,李长寿修得极好,但那是防守的路子。
让他去斩妖,就像让一把绝好的盾牌去当刀使。
“你一个人去,确实不妥。”
玄都沉吟片刻,“战部新到了一批兵,让陵光神君挑几个得力的跟你一起去,也算给他们练练手。”
李长寿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战部校场上,陵光神君正对着新兵名册皱眉。
副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枚令牌,等着她点名。
她已经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最后把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叫上。”
副手探身看了一眼,青行。
青珩被叫到校场时,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个仙果。
副手来传令时她擦了擦手,背起长枪就往校场走。
到了地方,发现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同屋那个鼾声如雷的壮汉,名叫赵磐;一个是被她点飞了环首刀的小六;还有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青年道人,穿着太清宫的青衫,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四个。
“这位是李长寿李道长,太清宫嫡传。”陵光神君的语气难得郑重了几分,“东海妖潮复起,你们四个,跟他去一趟,听他指挥,不得有误。”
四人齐声应是,青珩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挑了下眉。
太清宫嫡传,就是他的师弟。
她偷偷打量了李长寿一眼,这人看起来谨慎得很,说话之前会先停顿半拍,像在做某种风险评估。
和他师兄完全是两个路数,一个是古井深潭,一个是棋盘上的老手,有意思。
“青行。”
陵光神君忽然点了她的名,青珩抬眼。
“你枪法最好,遇到硬茬子,你顶前面。”
“是。”
李长寿的目光落在青珩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兵身量清瘦,眉眼俊秀,看起来不像战部里那些膀大腰圆的粗汉。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陵光神君既然推荐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五道遁光从战部校场升起,朝东海方向飞去。
东海的风是咸的。
青珩站在礁石上,长枪横在身前,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天交接处有一道浑浊的暗色,像是海水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海腥,是妖气。
“妖潮今晚到。”李长寿蹲在礁石后面,手里捏着一枚玉符,正在布置禁制。
他布阵的手法极细密,一道一道,环环相扣,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李道长,”赵磐瓮声瓮气地问,“妖潮有多少?”
“粗略估算,三百往上。”
赵磐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只妖,他们就五个人。
小六摸了摸自己豁了口的牙,脸色不太好看。
青珩依旧望着海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怕什么,”她说,声音淡淡的,“来多少杀多少。”
小六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她。
青珩没有理会,她感觉到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比平时近了许多,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情绪上的近。
他在关注这一趟,也许是在担心他的师弟,也许只是例行公事。
妖潮在天黑之后来了。
海天之间的暗色裂开了,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数百只海妖从裂缝中涌出。
大部分是低阶妖物,虾兵蟹将,人立而行,手里举着骨刀骨叉。
领头的是三只体型大出数倍的妖兽,其中一只周身覆满黑鳞,独眼竖瞳,口中喷出的妖气凝成黑雾。
赵磐举盾冲在最前,小六和另一名士兵护住两翼,李长寿站在后方,十指连弹,一道道禁制光芒在海滩上亮起,将妖潮分割成数块。
青珩提枪立在正面缺口处。
第一只海妖冲到她面前时,她侧身让过骨刀,枪尖从下往上挑了半圈。
银光划过,那只海妖的咽喉裂开一道豁口。
她收枪回身,枪尾砸在另一只海妖的头颅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长寿在后面看着,眼神微微一凝,这个兵不对劲。
不是说不厉害,是厉害得太利落了。每一枪都不多余,每一枪都正中要害。
这种枪法,不是一个新兵该有的。他一边维持禁制,一边留了心。
妖潮一波接一波,青珩始终站在正面缺口,枪势不衰。
她的青色战袍已经被妖血浸透了半边,但枪尖依旧银亮。
“青行!”李长寿忽然喊了一声,“左翼那只!”
那只黑鳞独眼妖兽不知什么时候突破了禁制,直直朝青珩扑来。
体型是她的五倍不止,黑雾化作利爪,从天拍落。
青珩没有退,她深吸一口气,长枪横于身前。
这一击,她要正面接下,因为她若退了,后面的禁制就会被撕开,赵磐他们就会被妖潮包抄,她不能退。
然后她感觉到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急促了几分。
他在看。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黑鳞妖兽的巨爪已经拍了下来。
青珩撑起长枪硬接了一击,枪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脚下的礁石裂开数道缝隙,李长寿的法诀紧随其后赶到,一道清气化作锁链缠住妖兽后腿,将它拖住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青珩从妖兽的爪下翻身而出,枪尖顺势刺入妖兽腋下最薄弱的那片软鳞。
黑血喷溅而出,妖兽嘶吼着后退,撞翻了一群虾兵蟹将。
李长寿落在她身侧,手中法诀未收。
“你这枪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东海散修的路数。”
青珩擦去嘴角被震出的血丝,没有看他,心里暗骂一声,恢复的真慢,要是以前,这样的垃圾还不够自己一枪呢。
“李道长是来斩妖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李长寿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回答。
天亮时,妖潮退了。
海滩上横陈着数百具妖尸,黑血渗入沙中,将整片滩涂染成了暗紫色。
三百只妖,五人斩了九成。
赵磐负了轻伤,小六的环首刀卷了刃,另一名士兵灵力耗尽坐在地上喘气。
李长寿收起最后一枚禁制玉符,看着东海尽头泛起的鱼肚白,沉默不语,战绩可谓大获全胜。
但青珩注意到,他的表情并没有轻松起来。
她走到他身后,枪杆搁在肩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海面,什么都没有,但她体内的同命锁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端的波动,是她自己的直觉。
“不对劲。”她低声说。
李长寿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感觉到了。”
不是问句,青珩点头,妖潮退得太快了。
三百只妖,看似凶悍,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往前冲,而不是自主进攻。
它们的攻势虽然猛烈,却毫无章法,不是战意,是恐惧。
有人在背后驱赶它们,而那个驱赶者,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李长寿将玉符收入袖中,声音沉了下来。
“回去禀报,这件事,比妖潮本身麻烦。”
五道遁光从东海升空,青珩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妖血染黑的海滩,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又恢复了平稳,他在等他的师弟回去,也许也在等这份战报。
青珩收回手,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仗打完,“青行”这个名字,怕是要传到他耳朵里。
都率宫中,玄都正在看李长寿传回的第一份战报。
战报写得极为简略,只列了数字:斩妖数目、负伤情况、妖潮规模,但在末尾,李长寿加了一行字。
“新兵青行,枪法出众,临阵果决,堪当大用,然来历可疑,请师兄留意。”
玄都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几息。
青行,这个名字是第二次出现了。
上一次是在名册上,他记得“善使长枪”四个字。
这一次,是师弟亲口称赞“枪法出众”。
能让李长寿说出这四个字,说明那人的枪法确实不凡。
李长寿还说“来历可疑”他很少在战报里加这样的评价。
玄都将战报搁在案上,按住心口。
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异常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在校场见过那个叫青行的新兵一面。
身量清瘦,眉眼俊秀,枪法利落。
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更多东西,只是一个新兵。
可同命锁那端的波动,此刻却与“青行”这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他脑海中。是巧合吗。
玄都沉默了片刻,将青鸾玉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战报旁边。
玉牌上的青鸾展翅欲飞,尾羽三道刻痕清晰如昨,战报上“枪法出众”四个字墨迹已干。
他忽然想再看一次那个新兵。
不是为了巡察,只是想看仔细些。
夜色中,都率宫的老松针叶被风拂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玄都起身走到松树下,望向战部的方向。
那一排营房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校场边的巡夜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而在更远处,东海之滨,白泽坐在枯树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北方的天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开始了。”
他喃喃道,手中的竹简在膝上缓缓展开。
竹简上那些看不懂的古老文字,正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
白泽将竹简重新卷起来,闭上眼睛。
“因果,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