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率宫的松树老了万年,针叶却依旧苍翠。
玄都在树下坐着,面前摆着一局棋。棋盘是青石凿的,棋子是黑白两色云子,已经落了半局。
没有对手,他一个人执两色,落子很慢,每下一步都要隔上许久。
不是犹豫,是在等。
等心口那一缕温热给出某种他读不懂的信号。
同命锁自从他醒来之后就一直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冷不热,像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缝。
门的另一端偶尔会传来心绪的波动。有时候很浅,像是喝了一口热粥;有时候很沉,像是在和什么人争执。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安静,安静得像深山里的雪。
他无法分辨那是她的情绪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每次那股波动传来时,他都会下意识停下手上的事,静心去感受片刻。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青石棋盘旁边放着一片青鸾玉牌。玉牌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了几分。正面那只青鸾,他看了无数次,展翅的姿态、翎羽的纹路、尾羽上那三道极细的刻痕。
这种纹样他在太清宫的藏书阁里查过三回。
第一回查的是妖族图腾总录,在第七卷的附录里找到了类似的纹饰,属于战神一脉的族徽。
战神一脉,这四个字让他沉吟了很久。
第二回查的是同命锁。
这个词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不是收录在术法部,而是藏在一卷残破的妖族禁术汇编里。
那卷汇编的边缘被火烧过,不少字迹已经残缺,但关于同命锁的条目保存得相对完整:以本命魂丝为引,织入他人心脉。
锁成之日,施术者本源之力灌注被锁者体内,以生机换生机。
代价,施术者修为大跌。
后面还有一行字,被火烧去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不得解。
他看完那一页,合上书卷,坐了很久,修为大跌。
四个字,三成?五成?抑或更多?
他记起在山洞醒来时,石台侧面那一片干涸的汗渍,石台边缘那个久坐的压痕。
她坐在那里,坐了多久?痛了多久?他不敢想。
他知道抽出本命魂丝有多疼……
第三回查的是青鸾。
不是术法,不是禁术,只是单纯的一种上古神鸟的记载。
青鸾,五凤之一,羽色青翠,鸣声清越,见则天下安宁。
这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用枪,杀伐果断,出手狠辣,和“天下安宁”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合上书,忽然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擦他嘴角血时的表情。
动作很轻,表情很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纯粹的兴趣,像是发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瓷器,觉得新奇,便伸手触碰了一下。
他是那个瓷器吗。
玄都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看棋局。
黑白两色已经纠缠了半个时辰,谁也吃不下谁。
他又落了一子,然后按住心口。
温热如常,那个救了他又消失不见的恩人,此刻正在数万里之外做着某种凡常的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波动。
很平缓,带着一种琐碎的专注,像是在劈柴,又像是在熬粥。
“师兄。”
李长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玄都收回按在心口的手,将青鸾玉牌收入袖中。
“进来。”
李长寿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卷玉简。
一卷是凌霄殿刚发下来的封神预备名录,另一卷是天庭战部新兵名册。
他走近石桌,扫了一眼棋盘上黑白对峙的局面,又看了一眼玄都的表情,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师兄一个人下棋。
“玉帝请大法师过目,封神预备名录初稿已拟好。
另有战部新一批招募名册,请大法师一并查阅。”
玄都接过名册,逐行翻阅。
天庭战部每年都会从散修中招募一批新兵,填充各处缺额。
名册上的名字大多是生面孔,来自五湖四海,根骨参差不齐。
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了一瞬。
名录上有一行字:青行,男,东海散修,善使长枪,入战部任百夫长。
长枪。
他的目光在这个词上停了一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山洞外那道从天而降的银光,干净利落的枪势,五息之内连毙数妖。
那个人用的也是长枪。
玄都的目光移到“东海散修”四个字上。
一个男儿,散修出身,善使长枪。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对不上,救他的分明是个女子。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平静地翻到下一页。
只是一个善使长枪的新兵罢了。
“战部这批新兵,陵光神君亲自挑的?”
“是,陵光神君说这一批有几个好苗子,尤其是一个叫青行的。”
李长寿回忆了一下,“她说这人有股子锐气,身手利落,是这批里拔尖的。”
锐气,玄都想起陵光神君看人的眼光向来挑剔,能让她夸一句“拔尖”的,想必确实有些本事。
他将名册合上,递还给李长寿。
“让她挑,她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
李长寿接过名册,看了师兄一眼。总觉得刚才师兄翻名册时,手指顿了那么一瞬。
但他没有问,他从来不在不该问的时候问问题。
李长寿离开后,玄都重新取出袖中的青鸾玉牌,在指间慢慢翻转。
青鸾展翅,尾羽三道刻痕。
他盯着那只青鸾看了片刻,将它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今日并无巡察战部的安排,但他忽然想去校场看一眼。
不为别的只是有些好奇,一个善使长枪的散修,是什么模样。
他信步走出了都率宫。
战部校场上,陵光神君正在训话。
她一身赤红软甲,马尾高束,腰悬双刀,站在百余名新兵面前,气场把日头都压低了两分。
训话的内容无非是天庭军纪、战部职责、违令者罚,但她说话的口气不像训话,更像一个老卒对新兵蛋子的忠告。
训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队列第三排最右侧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你。”
青珩抬眼,她穿着天庭制式的青色战袍,长发用一根银簪束成利落的男子发髻。
她本就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刻意收敛了女子的体态之后,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瘦俊秀的青年,长枪斜背在身后,枪尖高过头顶。
“出列。”
青珩迈出队列,步子比平时大了半寸,落脚更沉,靴跟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陵光神君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赤红软甲在日头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她的目光比日头还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东海散修?”
“是。”青珩压低了两分嗓音,不高不低,恰好处在男子中音的范围。
“善使长枪?”
“是。”
“跟谁学的?”
青珩沉默了一瞬。
“家母。”
这话一出口,队列里有几个新兵交换了眼神,一个男儿,枪法是母亲教的?
陵光神君却没有笑,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认可。
“母亲教的,”她重复了一遍,“根基扎实,你们这些人里面,一大半是野路子出身,连枪都端不稳,你不错。”
她退后两步,提高声音:“全体散开,你,留在中间,小六!”
一个膀大腰圆的战部老兵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比青珩高出整整一个头,手里提着一柄环首刀,刀背比青珩的手臂还宽。
“陪新兵过两招,不用留手。”
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
他走向校场中央,每一步都踏得石砖发颤。
周围的百余名新兵已经退了开去,自觉围成一个圈。
青珩站在原地,单手握住背后的枪杆,将长枪取下,动作很慢,很稳。
枪尖点地。
小六大喝一声,环首刀挟着风声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换了一般的新兵要么闪避要么举兵格挡。
青珩没有闪,她侧身半步,长枪贴地一撩,枪尖点在刀柄最薄弱的位置,手握的地方。
环首刀脱手飞出,砸在石砖上滑出去数丈远。
小六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还没反应过来。
青珩已经收枪站好,枪尾重新点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从场边传来,不是陵光神君,她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微挑,还没鼓掌。
鼓掌的是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文职女仙。
“好俊的身手。”一个穿月白仙裙的娃娃脸女仙用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校场中央那个清瘦的青年。
“长得也俊。”旁边一个药房女仙小声接了一句。
青珩归队时余光扫过场边。
三个女仙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唇角微微上扬,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这张脸她在溪水边端详过很久,穿上男装之后,确实有几分俊俏,不是脂粉气的好看,是一种干净的、不带攻击性的清朗。
她活了数万年,当然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好看。
校场东侧的廊下,玄都站在那里。
他来的时候比试刚开始,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站着,目光落在那个手持长枪的身影上。
青色的战袍,银色的枪尖,干净利落的枪法,他看完了全程,表情始终淡淡的。
枪法确实不错,出手果决,落点精准,力道收放有度。
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更多的东西。只是一个身量清瘦的年轻士兵,眉眼生得俊秀些,枪法比旁人利落些。
和他记忆中那个从断崖上跃下的青色身影相比,性别不对,气息也不对。
救他的那个人是女子,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
而眼前这个新兵,隔了半个校场的距离,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不是她。
玄都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他转身离开廊下,身形消失在战部的照壁之后。
路过校场时,与青珩之间的距离不过数丈,但彼此都没有看向对方。
青珩是在他转身之后才抬起眼的。
她方才一直垂着眼,因为她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同命锁。
在他走近校场的那一刻,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近了。
不是隔着一万里的那种遥远的温热,而是切切实实地、近在咫尺的跳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那目光不带审视,只是淡淡的一瞥。
青珩低下头,用整理枪杆的动作掩饰了唇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训练结束后,新兵们各回各的营房。
青珩找到分配给自己的住处,是一个双人间,同屋的兵还在校场上加训,小六把他留下来劈柴了。
她把长枪靠在床铺旁边,解开领口透气。
束了一天的发髻有些紧,她松了松发根,正准备关门,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敲了门。
青珩打开门。
是那个娃娃脸的女仙,手里端着两碟点心,脸颊红扑扑的,仰头看她的时候睫毛扑闪了两下才稳住。
“那个……青行道友,陵光神君让我来问问,你还需要什么,不缺不缺日用的东西。”
青珩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她比那女仙高出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她侧脸上,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她微微一笑,不是那种刻意撩拨的笑,而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少年人清朗的笑。
“多谢神君挂念,我什么都不缺,倒是这位姐姐,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娃娃脸女仙的脸腾地红透了。
“没、没有吧,那这个点心你收着,是我自己做的……”
她把两碟点心往青珩手里一塞,转身跑掉了。
青珩端着点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桂花糕,卖相不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了点儿,但能吃。
吃第二块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轻,更犹豫。
青珩开门,看到三个女仙站在门口有文职的,有药房的,还有一个是隔壁营的女将。
三人排成一排,递上各种慰问品:仙果、灵茶、甚至还有一瓶丹药。
青珩一一收下,表情温和有礼,笑容恰到好处。
关上门后,她把东西堆在桌上,粗略算了算。
四个了。
才第一天。
青珩剥了一个仙果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神情满意。
来天庭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灵力充沛,伙食管够,还有漂亮的小姐姐。
她活了数万年,从来觉得美人是这世上最值得欣赏的东西。
不论男女,当年救玄都是因为见色起意,如今在天庭女仙环绕,她忽然觉得白泽那句“因果还没走完”也没那么沉重。
至少在吃完这些桂花糕之前,她不打算去想那些。
夜深了,战部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校场边的巡夜灯笼还亮着。
青珩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屋外隐约的风声和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同屋的兵已经鼾声如雷。
她闭着眼睛,回想白天校场上那一幕。
同命锁那端的心跳从远处走近,停留了片刻,然后走远。
全程平稳如一,没有一丝波动。
他是来巡察的,也许是被名册上“善使长枪”四个字勾起了好奇。
但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便走了。
他没有认出她,一万年前她救他的时候,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她的脸便昏了过去。
那张脸他只见过一回,在濒死的边缘,过了一万年,能记住才怪。
青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这样最好,她来天庭是来看他的,不是来让他看她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远远观察,才是最自在的距离。
校场尽头,陵光神君独自站在夜色中。
她看着青珩的营房方向,若有所思。
那个叫青行的兵,枪法太利落了。
那种利落不是练出来的,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还有白天比试时她点飞环首刀的那一枪,不是力量上的碾压,是精准到了毫厘。
这种枪法,不是一个东海散修该有的。
她取下腰间令牌,丢给身旁的副手。
“去查一个人的底,东海散修,青行。”
“神君怀疑她什么?”
陵光神君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不怀疑。就是好奇。”她转身往回走,步子飒沓,“这么俊的兵,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
副手领命而去,夜色渐深,天庭的灯火在九重天上明灭如星子。
都率宫中,玄都依旧坐在棋盘前。他没有再落子,只是按着心口,感受着那道门缝里传来的情绪波动,今天有一阵格外近,近得像是就在同一片天光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露出半截的青鸾玉牌。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被松风卷走了。
棋盘上黑白两色仍旧僵持不下,老松针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而在战部营房里,青珩忽然睁开眼。同命锁那端的波动又变了不再是白天的波澜不兴,而是一种克制的、安静的疑问,像是在对着什么出神。
她望着天花板,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好奇了?”她极轻地自语道,“那就好好奇着吧。”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鼾声如雷的室友都没能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