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苍溟蹲在院子里磨刀。
他已经磨了一早晨,那柄短刀跟了他上万年,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都是巫妖大战留下的。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锋蹭过磨刀石的声音钝而执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灶间的粥已经凉透了,青珩还是把它喝完了。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
“说吧。”
苍溟没有抬头。
“白泽大人在东海之滨。”
青珩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就这?”
“就这。”
“你磨了一早晨的刀,就为了说这五个字?”
苍溟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少主,你问了我半个月,什么时候去找白泽。我说了地点,你不说话了。”
青珩没接话,她确实问了很多次。
白泽是上古妖圣,活过的年头比妖庭还长。
传闻他知晓三界所有秘密,大到天道演化,小到一株草的枯荣。
青珩的母亲陨落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她问了很多年,苍溟始终不说白泽的藏身处。
他替她母亲保守着秘密,就像他眉间那道裂痕一样,刻进去了就拿不出来。
现在他终于松了口,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迫切。
“少主,你在犹豫。”
“我没有。”
“你有。”苍溟停下磨刀的手,抬起头。他说话永远简省,但这句话用了完整的语气,“你怕他告诉你的事。”
青珩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拿起长枪。
枪尖上已经没了灰,银白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她用拇指蹭了蹭枪刃,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我怕过什么。”
苍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青珩将长枪背在身后,往山下走去。
走过苍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灶台上有粥。”
“看到了。”
“盐够了。”
“知道。”
青珩不再说话,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苍溟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
刀刃上的豁口还在,只是浅了一些。
他把刀收回鞘中,看向青珩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灶间,给自己盛了一碗凉透的粥。
东海之滨不在东海。
白泽选的地方,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青珩循着苍溟给的方位,飞了三日。
越往南走,灵气越稀薄,到后来连鸟兽都少了。
山势渐渐低矮下去,林木变得稀疏,最后停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极粗,要十余人才能合抱,但已经死了很久。
树皮干裂,枝杈光秃,只有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发,白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他看起来比那棵枯树还要老,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但呼吸之间,身周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安静一些,连风到了他三尺之内都会慢下来。
青珩在枯树前落下身形。
白泽没有睁眼。
“来了。”
他的声音也老,像翻旧的书页,沙沙的,带着一股子干燥的暖意。
青珩将长枪插在地上,盘膝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
白泽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褐色眼珠转了转,扫了她一眼。
“你比你母亲沉得住气,她当年找我,是直接用枪指着我脖子的。”
“我母亲的枪法比我好。”
“那不是枪法的问题。”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你不敢用枪指我,是因为你怕我什么都说,又怕我什么都不说。”
青珩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鸾玉符,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叹的。
“你母亲最后来找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女儿能不能活’。”
青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活下来了。她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这件事她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细节。
苍溟不说,她也不问,有些事问了,就坐实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能活,但活多久,要看她自己。”
白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丫头,你身体里有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这不是问句,青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娘当年也不承认。”
白泽把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青珩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那不是妖族的文字,也不是道门的符箓,看起来比两者都要古老得多,“她从远古神族那里继承了一件东西。那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你这儿,是最后一滴纯血。”
青珩没有说话,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没发现吗。”
白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枯叶落在水面上,“你小时候,有些法术别人要学百年,你一看就会。
有些伤口别人要养数月,你三天就能下地。
你的本源之力比同阶强出三成不止,你以为是因为你天赋好?”
青珩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是因为,你体内封印着一道法则。不是妖族的法则,不是道门的法则,是比这些更古老的东西。”
白泽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远古神族在灭族之前,把最后的东西封进了自己的血脉。
你的母亲是那一脉的传人,你是最后一滴纯血。”
风忽然停了,枯树上的黄叶不再摇动。
青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活了数万年,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是什么。”
白泽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钥匙。”
“什么钥匙。”
“一把不能断的钥匙。断了,门就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又要睡着了,“门后面是什么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青珩站起身,长枪被她握在手中,枪尖抵在枯叶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极力克制的锐利。
“白泽,把话说清楚。
我体内封着什么?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
白泽没有睁眼。
“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东西。
不周山倾了,妖庭塌了,远古神族灭了,总得有人记得这些事。
你母亲来这里,不是来问你能不能活,她是来让我帮她做一个选择。”
他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穿透她。
“她选择用自己的命,把封印压回去。
因为当时巫妖大战的煞气太重,封印在她体内松动了,她必须死,你才能活。”
青珩的手指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比你母亲幸运。”白泽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封印在你体内很稳定,暂时。”
“暂时?”
“凡事都有期限。”
白泽又打了个哈欠,“你的伤你问过我怎么养伤最快,我当时没告诉你。
现在告诉你:你的伤不在修为。
巫妖大战你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你去了。
你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青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件事的因果还没走完。”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你要了结它,去天庭。”
青珩愣了一下。
“天庭?”
“嗯。”
“为什么要去天庭?”
“天机。”白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自己去看。”
青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头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想用枪柄敲他脑袋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就算他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他依然是上古妖圣。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白泽没有回应,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巫妖战场上,我救了一个人,道门的,他……”
“我知道。”白泽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但仍旧背对着她,“多余的事。”
“你说因果还没走完,和他的因果?”
白泽没有回答,枯树下的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的灰袍上。
他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缓,面容松弛,连皱纹都舒展开来。
青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她把长枪收回背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泽。”
没有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仍旧没有回应,青珩不再停留,纵身而起,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天际线上,枯树下恢复了寂静。
风拂过枯枝,发出细细的呜咽。
过了很久,白泽忽然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望向青珩离开的方向。
“多余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之前有些不同,不是嫌弃,更像是,担忧。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鸾玉符,青珩忘了拿走。
他捡起玉符,用拇指摩挲着那只展翅的青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因果,还没走完。”他把玉符收进袖中,重新闭上眼睛,“下次来的时候,要还给她。”
而在万里之外,天庭九重天阶上,玄都正从凌霄殿中走出来。
他停下脚步,按住心口,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变快了几分。
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云海和山影,隔着万里的距离,感受着那一缕遥远的、不安的温热。
“你遇到了什么。”他低声道。
没有人回答。
但同命锁没有平静下来。
它跳了很久,才慢慢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