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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妖墟旧部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青珩站在灶间门口,看着苍溟蹲在院子里磨刀。

他已经磨了一早晨,那柄短刀跟了他上万年,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都是巫妖大战留下的。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锋蹭过磨刀石的声音钝而执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灶间的粥已经凉透了,青珩还是把它喝完了。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

“说吧。”

苍溟没有抬头。

“白泽大人在东海之滨。”

青珩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就这?”

“就这。”

“你磨了一早晨的刀,就为了说这五个字?”

苍溟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少主,你问了我半个月,什么时候去找白泽。我说了地点,你不说话了。”

青珩没接话,她确实问了很多次。

白泽是上古妖圣,活过的年头比妖庭还长。

传闻他知晓三界所有秘密,大到天道演化,小到一株草的枯荣。

青珩的母亲陨落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她问了很多年,苍溟始终不说白泽的藏身处。

他替她母亲保守着秘密,就像他眉间那道裂痕一样,刻进去了就拿不出来。

现在他终于松了口,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迫切。

“少主,你在犹豫。”

“我没有。”

“你有。”苍溟停下磨刀的手,抬起头。他说话永远简省,但这句话用了完整的语气,“你怕他告诉你的事。”

青珩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拿起长枪。

枪尖上已经没了灰,银白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她用拇指蹭了蹭枪刃,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我怕过什么。”

苍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青珩将长枪背在身后,往山下走去。

走过苍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灶台上有粥。”

“看到了。”

“盐够了。”

“知道。”

青珩不再说话,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苍溟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

刀刃上的豁口还在,只是浅了一些。

他把刀收回鞘中,看向青珩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灶间,给自己盛了一碗凉透的粥。

东海之滨不在东海。

白泽选的地方,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青珩循着苍溟给的方位,飞了三日。

越往南走,灵气越稀薄,到后来连鸟兽都少了。

山势渐渐低矮下去,林木变得稀疏,最后停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极粗,要十余人才能合抱,但已经死了很久。

树皮干裂,枝杈光秃,只有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发,白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

他看起来比那棵枯树还要老,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层层叠叠,但呼吸之间,身周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安静一些,连风到了他三尺之内都会慢下来。

青珩在枯树前落下身形。

白泽没有睁眼。

“来了。”

他的声音也老,像翻旧的书页,沙沙的,带着一股子干燥的暖意。

青珩将长枪插在地上,盘膝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

白泽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浑浊的褐色眼珠转了转,扫了她一眼。

“你比你母亲沉得住气,她当年找我,是直接用枪指着我脖子的。”

“我母亲的枪法比我好。”

“那不是枪法的问题。”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你不敢用枪指我,是因为你怕我什么都说,又怕我什么都不说。”

青珩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个话头。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鸾玉符,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叹的。

“你母亲最后来找我,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女儿能不能活’。”

青珩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活下来了。她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这件事她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细节。

苍溟不说,她也不问,有些事问了,就坐实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能活,但活多久,要看她自己。”

白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丫头,你身体里有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这不是问句,青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娘当年也不承认。”

白泽把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青珩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那不是妖族的文字,也不是道门的符箓,看起来比两者都要古老得多,“她从远古神族那里继承了一件东西。那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你这儿,是最后一滴纯血。”

青珩没有说话,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没发现吗。”

白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枯叶落在水面上,“你小时候,有些法术别人要学百年,你一看就会。

有些伤口别人要养数月,你三天就能下地。

你的本源之力比同阶强出三成不止,你以为是因为你天赋好?”

青珩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是因为,你体内封印着一道法则。不是妖族的法则,不是道门的法则,是比这些更古老的东西。”

白泽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远古神族在灭族之前,把最后的东西封进了自己的血脉。

你的母亲是那一脉的传人,你是最后一滴纯血。”

风忽然停了,枯树上的黄叶不再摇动。

青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活了数万年,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是什么。”

白泽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钥匙。”

“什么钥匙。”

“一把不能断的钥匙。断了,门就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又要睡着了,“门后面是什么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青珩站起身,长枪被她握在手中,枪尖抵在枯叶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极力克制的锐利。

“白泽,把话说清楚。

我体内封着什么?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

白泽没有睁眼。

“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东西。

不周山倾了,妖庭塌了,远古神族灭了,总得有人记得这些事。

你母亲来这里,不是来问你能不能活,她是来让我帮她做一个选择。”

他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浑浊的目光直直地穿透她。

“她选择用自己的命,把封印压回去。

因为当时巫妖大战的煞气太重,封印在她体内松动了,她必须死,你才能活。”

青珩的手指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比你母亲幸运。”白泽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封印在你体内很稳定,暂时。”

“暂时?”

“凡事都有期限。”

白泽又打了个哈欠,“你的伤你问过我怎么养伤最快,我当时没告诉你。

现在告诉你:你的伤不在修为。

巫妖大战你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你去了。

你还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青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件事的因果还没走完。”

白泽把竹简搁在膝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你要了结它,去天庭。”

青珩愣了一下。

“天庭?”

“嗯。”

“为什么要去天庭?”

“天机。”白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自己去看。”

青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头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想用枪柄敲他脑袋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就算他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他依然是上古妖圣。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白泽没有回应,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巫妖战场上,我救了一个人,道门的,他……”

“我知道。”白泽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但仍旧背对着她,“多余的事。”

“你说因果还没走完,和他的因果?”

白泽没有回答,枯树下的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的灰袍上。

他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缓,面容松弛,连皱纹都舒展开来。

青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她把长枪收回背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泽。”

没有回应。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仍旧没有回应,青珩不再停留,纵身而起,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天际线上,枯树下恢复了寂静。

风拂过枯枝,发出细细的呜咽。

过了很久,白泽忽然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望向青珩离开的方向。

“多余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之前有些不同,不是嫌弃,更像是,担忧。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鸾玉符,青珩忘了拿走。

他捡起玉符,用拇指摩挲着那只展翅的青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因果,还没走完。”他把玉符收进袖中,重新闭上眼睛,“下次来的时候,要还给她。”

而在万里之外,天庭九重天阶上,玄都正从凌霄殿中走出来。

他停下脚步,按住心口,同命锁那端的心跳忽然变快了几分。

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云海和山影,隔着万里的距离,感受着那一缕遥远的、不安的温热。

“你遇到了什么。”他低声道。

没有人回答。

但同命锁没有平静下来。

它跳了很久,才慢慢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