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光已经换了三次。
他睁开眼,首先感知到的不是痛,是心口那一缕陌生的温热。
很轻,像是有人将指尖久久地抵在那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织了一层细密的网。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触到一层新生的薄薄血痂。
伤口还在,但那股阴寒的、往骨缝里钻的煞气,消失了。
洞内很静,钟乳石滴落的水声恒定如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迟滞,每动一分,全身的筋骨便发出细碎的痛吟。
左肩的贯穿伤被一层薄薄的清气封住,已经开始愈合。
右肋的擦伤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沉默了很久。
道袍被撕开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他记得这件道袍,临行前师尊命童儿送来的,说是在凡间行走时穿的常服,不必太讲究。
现在它被从领口撕裂到腰际,已经完全不能穿了。
他注意到自己腰间的系带被解开过,重新束上的手法不算生疏,但也不是他习惯的系法。
玄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画面。
战场。
紫黑色的天幕。
妖将。
弑神枪的煞气灌入肩头,他硬扛了一击,清气击中对方左眼。
然后有人从断崖上跃下。
一道银色的光,不是银,是枪。
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握在一个青色劲装的身影手中。
枪出如龙,干净利落,五息之内连毙数妖。
然后她蹲在他面前。
他记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像淬过火的琉璃。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然后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草木清气,和战场上血腥焦糊的气味格格不入。
她说了一句什么“别死,死了就可惜了。”然后他坠入了黑暗。
是她。
玄都睁开眼,环顾四周。
石台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人长时间坐在那里留下的。
石台侧面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不对,不是水,是汗。
他抬手比了比那个位置,刚好对应着一个人靠坐在石台边、手肘撑着石面的高度。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石台边缘的缝隙里有一抹青色。
玄都伸手将它捡起来,是一片巴掌大的玉牌,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只青鸾,展翅欲飞,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将玉牌翻过来,借着洞顶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
刀工极为利落,青鸾的每一根翎羽都纤毫毕现,不是凡间匠人的手艺。
这种纹样他见过,上古妖族的图腾风格,在太清宫的藏书阁里有一卷残本记载过类似的纹饰。
妖族的东西。
他握紧玉牌,心口的温热感忽然跳了一拍。
然后他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玄都的手顿住了。
修道之人,元阳之身关乎道基稳固。
他清修万年,从无他想。
但此刻,他体内的元阳……没了。1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静坐了片刻,面无表情。1
哈哈哈,笑死🤣
洞内的水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又抬头看了看石台边缘那个坐痕,再低头看自己胸前被撕开的道袍。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
玄都大法师,人教首徒,天庭未来的代理管理者,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说不出话”。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将玉牌放在面前,闭目调息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重新睁开眼。
冷静。
元阳已失,不可逆转。
但体内多了一股极为精纯的本源之力,正沿着他的心脉缓缓流转,与他自身的清气融合得极为自然。
这不是普通的疗伤术法能做到的。
她将自己的本源之力渡给了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族,用自己的修为,换了他一条命。
他欠她一条命。
至于别的,他暂时不想去理。
玄都将那件破烂的道袍叠好放在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新的换上。
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系法不对,他重新系了一遍,是他的系法。
然后他拿起玉牌,看了一眼正面那只青鸾,将它贴身收好,站起身。
洞口有一道禁制的残留痕迹。
已经消散大半,但残余的灵力波动仍然可以感知。
灰蒙蒙的,沉郁而克制,不是她的手法。
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的人,他推开了禁制。
洞外,山影重叠,天光大亮。
巫妖战场的烽烟已经散尽,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三天,还是四天?太清宫的钟声他听不到,师尊没有来。
这不奇怪,天道有常,圣人不涉劫中。
他此行的劫,本该由他自己来渡。
现在劫渡了,但留下了一个他解不开的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将洞口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那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他按住心口,那一缕温热仍旧在那里,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玄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影。
但他隐约觉得,曾经有一道目光,从那个方向看过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都率宫的钟声在等他,天庭的公务在等他。
一万年的时光,也在等他。
三千里外的凡间,有一座山。
山不高,无名,藏在东南丘陵的褶皱里。
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几间木屋,依溪而建。
屋前种着几畦菜,一垄葱,一垄韭,还有一架黄瓜,藤蔓沿着竹架爬得潦草。
溪水从屋后流过,水声潺潺,终年不绝。
青珩蹲在菜畦边,拿一柄小锄头松土。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匀称结实的小臂。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汗水沾在鬓边。
她手里的小锄头是苍溟用废铁打的,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锄禾日当午。
青珩说这是咒语,苍溟说这是诗。
今日太阳很毒,青珩松完土,又去溪边打水浇菜。
她浇得很仔细,一瓢一瓢往根上浇,不让水溅到叶子上,这是她吃了三年烂叶子总结出来的教训。
“少主,你如今的修为恢复了几成?”
苍溟的声音从屋檐下的阴凉处传来。
他坐在一张竹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破了袖子的外袍。
那件袍子是青珩的,前日去集市卖菜时被驴踢了一蹄子,袖子撕了道口子。
青珩本来想扔,苍溟说还能补。
“七成。”青珩头也不回,“够用了。”
“七成,还不够。”苍溟低着头穿针引线,动作很慢,“当年你全盛之时,可与准圣争锋,如今七成,若遇仇家,未必……”
“这些年有仇家来过吗?”
苍溟想了想:“没有。”
“那就够了。”青珩浇完最后一瓢,直起腰,将水瓢丢回木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走到黄瓜架前,挑了一根最长的摘下来,也不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带着晨露的清甜。
苍溟看着她嚼黄瓜的样子,欲言又止。
“说。”青珩嚼着黄瓜含糊不清。
“白泽大人的话,您当真不考虑?”
青珩嚼黄瓜的速度慢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
“去天庭?不去。”
“他说那是了结因果的地方。”
“因果就因果,”青珩又咬了一口黄瓜,“让它先欠着,我又不急。”
苍溟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袍子抖开看了看。
针脚细密,补得齐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破过。
他将袍子搭在竹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你不急,同命锁那头的人呢?”
青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嚼黄瓜。
“他又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不存在吗。”
青珩将黄瓜屁股丢进菜畦里,转过身来看着苍溟。
她的眼神是惯常的那种从容,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锐气,像一头晒太阳的豹子。
“苍溟,你今天话很多。”
“是你今天话太少。”
青珩没有反驳,她在溪边洗了手,然后走进屋里。
木屋的窗开着,正午的阳光穿过竹林,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在窗前的竹榻上,伸手探进衣领,摸到胸口那块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块青鸾玉,和她丢在山洞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摩挲着玉上的青鸾纹路,触感温润。
这玉佩本是一对,一块她一直戴着,另一块,她记不清丢在哪里了。
其实她记得,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记得。
同命锁偶尔会传递心绪,她感受过很多次:平静,沉稳,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困惑。
那是他在想事情,在想一件想不通的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和那片战场有关,和那段空白有关,和她有关。
但她从不回应。
“苍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说他长得是挺好看的,对吧。”
苍溟站在门口,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粗茶。
他沉默了片刻,将其中一杯递给青珩。
“少主,你这句话,万年来问了不下十次。”
青珩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她没再说什么。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下午,青珩去砍柴。
砍柴的时候她动作很利落,柴刀抡起来精准有力,劈下去就是两半,和当年提枪杀人是一个路数,只是换了个对象。
苍溟在家晒被子,两床被子晒在竹竿上,一床是青珩的,一床是他自己的。
他拍打着被面,扬起细小的灰尘,阳光穿过竹叶落在被面上,斑驳一片。
傍晚,青珩背着柴回来。
苍溟已经煮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两碗糙米饭。
两人就坐在屋前的石桌旁吃晚饭。
石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是她自己搓的,烧起来会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今天镇上赶集,明天去不去?”
“上次你被驴踢了。”
“那是驴踢我,不是我踢驴。”
“有区别吗。”
青珩想了想:“有,我没还手。”
苍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吃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说:“卖菜的时候,听人说天庭在招募战将。”
青珩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封神大劫要来了,”苍溟继续说,“天庭在备战。”
青珩夹了一块萝卜,嚼得咯吱响。
“与我无关。”
苍溟没有再说。
夜里,青珩躺在竹榻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万年前山洞里的月光一样白。
她伸手按在自己心口,闭眼感知,同命锁的另一端,一片平静。
那个人大概又在批文书,或者烤鱼,或者站在九重天上看着云海发呆,她忽然笑了一下。
万年了,他还是这个调调。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浇水,黄瓜又该摘了。
那根藤上的最后一根,留到后天再摘,还能再长一指粗。
万里之外,都率宫中。
玄都跪坐在蒲团上,将那片青鸾玉牌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都率宫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松,松下有石桌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尾银鳞小鱼,穿在竹签上,架在炭炉上慢慢烤。
烤鱼的时候他很专注,油花在鱼皮上爆开,滋滋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股草木清气。
不是烤鱼的味道,不是松针的味道。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气味,很淡,却让他按住了心口。
那里正在温热地跳动着。
他把烤鱼翻了个面,看向远处的云海。
“你到底是谁?。”
声音很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同命锁的两端,在万里的距离中,同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心跳。
不是一颗心,是两颗。
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