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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万年如烟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玄都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光已经换了三次。

他睁开眼,首先感知到的不是痛,是心口那一缕陌生的温热。

很轻,像是有人将指尖久久地抵在那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织了一层细密的网。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触到一层新生的薄薄血痂。

伤口还在,但那股阴寒的、往骨缝里钻的煞气,消失了。

洞内很静,钟乳石滴落的水声恒定如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迟滞,每动一分,全身的筋骨便发出细碎的痛吟。

左肩的贯穿伤被一层薄薄的清气封住,已经开始愈合。

右肋的擦伤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沉默了很久。

道袍被撕开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他记得这件道袍,临行前师尊命童儿送来的,说是在凡间行走时穿的常服,不必太讲究。

现在它被从领口撕裂到腰际,已经完全不能穿了。

他注意到自己腰间的系带被解开过,重新束上的手法不算生疏,但也不是他习惯的系法。

玄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画面。

战场。

紫黑色的天幕。

妖将。

弑神枪的煞气灌入肩头,他硬扛了一击,清气击中对方左眼。

然后有人从断崖上跃下。

一道银色的光,不是银,是枪。

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握在一个青色劲装的身影手中。

枪出如龙,干净利落,五息之内连毙数妖。

然后她蹲在他面前。

他记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像淬过火的琉璃。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然后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草木清气,和战场上血腥焦糊的气味格格不入。

她说了一句什么“别死,死了就可惜了。”然后他坠入了黑暗。

是她。

玄都睁开眼,环顾四周。

石台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人长时间坐在那里留下的。

石台侧面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不对,不是水,是汗。

他抬手比了比那个位置,刚好对应着一个人靠坐在石台边、手肘撑着石面的高度。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石台边缘的缝隙里有一抹青色。

玄都伸手将它捡起来,是一片巴掌大的玉牌,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只青鸾,展翅欲飞,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将玉牌翻过来,借着洞顶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

刀工极为利落,青鸾的每一根翎羽都纤毫毕现,不是凡间匠人的手艺。

这种纹样他见过,上古妖族的图腾风格,在太清宫的藏书阁里有一卷残本记载过类似的纹饰。

妖族的东西。

他握紧玉牌,心口的温热感忽然跳了一拍。

然后他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玄都的手顿住了。

修道之人,元阳之身关乎道基稳固。

他清修万年,从无他想。

但此刻,他体内的元阳……没了。1

段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静坐了片刻,面无表情。1

段评

哈哈哈,笑死🤣

洞内的水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又抬头看了看石台边缘那个坐痕,再低头看自己胸前被撕开的道袍。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山洞里只有他一个人。

玄都大法师,人教首徒,天庭未来的代理管理者,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说不出话”。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将玉牌放在面前,闭目调息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重新睁开眼。

冷静。

元阳已失,不可逆转。

但体内多了一股极为精纯的本源之力,正沿着他的心脉缓缓流转,与他自身的清气融合得极为自然。

这不是普通的疗伤术法能做到的。

她将自己的本源之力渡给了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族,用自己的修为,换了他一条命。

他欠她一条命。

至于别的,他暂时不想去理。

玄都将那件破烂的道袍叠好放在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新的换上。

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系法不对,他重新系了一遍,是他的系法。

然后他拿起玉牌,看了一眼正面那只青鸾,将它贴身收好,站起身。

洞口有一道禁制的残留痕迹。

已经消散大半,但残余的灵力波动仍然可以感知。

灰蒙蒙的,沉郁而克制,不是她的手法。

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的人,他推开了禁制。

洞外,山影重叠,天光大亮。

巫妖战场的烽烟已经散尽,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三天,还是四天?太清宫的钟声他听不到,师尊没有来。

这不奇怪,天道有常,圣人不涉劫中。

他此行的劫,本该由他自己来渡。

现在劫渡了,但留下了一个他解不开的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将洞口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那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他按住心口,那一缕温热仍旧在那里,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玄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影。

但他隐约觉得,曾经有一道目光,从那个方向看过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都率宫的钟声在等他,天庭的公务在等他。

一万年的时光,也在等他。

三千里外的凡间,有一座山。

山不高,无名,藏在东南丘陵的褶皱里。

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几间木屋,依溪而建。

屋前种着几畦菜,一垄葱,一垄韭,还有一架黄瓜,藤蔓沿着竹架爬得潦草。

溪水从屋后流过,水声潺潺,终年不绝。

青珩蹲在菜畦边,拿一柄小锄头松土。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匀称结实的小臂。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汗水沾在鬓边。

她手里的小锄头是苍溟用废铁打的,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锄禾日当午。

青珩说这是咒语,苍溟说这是诗。

今日太阳很毒,青珩松完土,又去溪边打水浇菜。

她浇得很仔细,一瓢一瓢往根上浇,不让水溅到叶子上,这是她吃了三年烂叶子总结出来的教训。

“少主,你如今的修为恢复了几成?”

苍溟的声音从屋檐下的阴凉处传来。

他坐在一张竹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破了袖子的外袍。

那件袍子是青珩的,前日去集市卖菜时被驴踢了一蹄子,袖子撕了道口子。

青珩本来想扔,苍溟说还能补。

“七成。”青珩头也不回,“够用了。”

“七成,还不够。”苍溟低着头穿针引线,动作很慢,“当年你全盛之时,可与准圣争锋,如今七成,若遇仇家,未必……”

“这些年有仇家来过吗?”

苍溟想了想:“没有。”

“那就够了。”青珩浇完最后一瓢,直起腰,将水瓢丢回木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走到黄瓜架前,挑了一根最长的摘下来,也不洗,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带着晨露的清甜。

苍溟看着她嚼黄瓜的样子,欲言又止。

“说。”青珩嚼着黄瓜含糊不清。

“白泽大人的话,您当真不考虑?”

青珩嚼黄瓜的速度慢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

“去天庭?不去。”

“他说那是了结因果的地方。”

“因果就因果,”青珩又咬了一口黄瓜,“让它先欠着,我又不急。”

苍溟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袍子抖开看了看。

针脚细密,补得齐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破过。

他将袍子搭在竹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你不急,同命锁那头的人呢?”

青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嚼黄瓜。

“他又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不存在吗。”

青珩将黄瓜屁股丢进菜畦里,转过身来看着苍溟。

她的眼神是惯常的那种从容,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锐气,像一头晒太阳的豹子。

“苍溟,你今天话很多。”

“是你今天话太少。”

青珩没有反驳,她在溪边洗了手,然后走进屋里。

木屋的窗开着,正午的阳光穿过竹林,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在窗前的竹榻上,伸手探进衣领,摸到胸口那块玉佩。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块青鸾玉,和她丢在山洞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摩挲着玉上的青鸾纹路,触感温润。

这玉佩本是一对,一块她一直戴着,另一块,她记不清丢在哪里了。

其实她记得,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记得。

同命锁偶尔会传递心绪,她感受过很多次:平静,沉稳,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困惑。

那是他在想事情,在想一件想不通的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和那片战场有关,和那段空白有关,和她有关。

但她从不回应。

“苍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说他长得是挺好看的,对吧。”

苍溟站在门口,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粗茶。

他沉默了片刻,将其中一杯递给青珩。

“少主,你这句话,万年来问了不下十次。”

青珩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她没再说什么。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下午,青珩去砍柴。

砍柴的时候她动作很利落,柴刀抡起来精准有力,劈下去就是两半,和当年提枪杀人是一个路数,只是换了个对象。

苍溟在家晒被子,两床被子晒在竹竿上,一床是青珩的,一床是他自己的。

他拍打着被面,扬起细小的灰尘,阳光穿过竹叶落在被面上,斑驳一片。

傍晚,青珩背着柴回来。

苍溟已经煮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两碗糙米饭。

两人就坐在屋前的石桌旁吃晚饭。

石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是她自己搓的,烧起来会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今天镇上赶集,明天去不去?”

“上次你被驴踢了。”

“那是驴踢我,不是我踢驴。”

“有区别吗。”

青珩想了想:“有,我没还手。”

苍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吃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说:“卖菜的时候,听人说天庭在招募战将。”

青珩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封神大劫要来了,”苍溟继续说,“天庭在备战。”

青珩夹了一块萝卜,嚼得咯吱响。

“与我无关。”

苍溟没有再说。

夜里,青珩躺在竹榻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万年前山洞里的月光一样白。

她伸手按在自己心口,闭眼感知,同命锁的另一端,一片平静。

那个人大概又在批文书,或者烤鱼,或者站在九重天上看着云海发呆,她忽然笑了一下。

万年了,他还是这个调调。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浇水,黄瓜又该摘了。

那根藤上的最后一根,留到后天再摘,还能再长一指粗。

万里之外,都率宫中。

玄都跪坐在蒲团上,将那片青鸾玉牌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都率宫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松,松下有石桌石凳。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尾银鳞小鱼,穿在竹签上,架在炭炉上慢慢烤。

烤鱼的时候他很专注,油花在鱼皮上爆开,滋滋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股草木清气。

不是烤鱼的味道,不是松针的味道。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气味,很淡,却让他按住了心口。

那里正在温热地跳动着。

他把烤鱼翻了个面,看向远处的云海。

“你到底是谁?。”

声音很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同命锁的两端,在万里的距离中,同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心跳。

不是一颗心,是两颗。

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