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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命魂牵丝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山洞很深,甬道曲折,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中劈开后又经万年风化留下的裂隙。

洞壁上没有苔藓,只有大片干涸的暗色痕迹,分不清是矿物的沉淀还是陈年的血。

青珩将玄都放在洞内深处一块平整的石台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让他磕碰半分。

苍溟站在洞口,背对着她,目光扫视着洞外。

他不问青珩要做什么,只是在等一个命令。

石台上的人已经面如金纸。

青珩撕开玄都的道袍。

左肩的贯穿伤最为触目,弑神枪从锁骨下方三寸刺入,从肩胛骨外侧穿出,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如焦炭,黑气丝丝缕缕地往深处钻,像活物在啃噬。

右肋的擦伤虽浅一些,但黑气同样在缓慢侵蚀。

最棘手的是他体内,青珩按上他的胸口,指尖探入一缕灵力,立刻被一股阴寒之力弹了回来。

弑神枪的煞气已经侵入经脉,正沿着气海往上走。

一旦煞气入心,神仙难救。

“噬魂伤。”她低声道。

这种伤势她见过一次,当年巫妖大战,她母亲手下一个副将就是被弑神枪擦破了手臂,不过一炷香便煞气攻心,经脉尽断。

那还只是擦伤,眼前这个人,被弑神枪直接贯穿了肩膀,却还没死。

她低头看着玄都的脸。

他眉头紧锁,唇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但眉间那道清寂的纹路依旧没有散开。

从她把他扛进山洞到现在,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偶尔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敌人较劲。

“命倒是硬。”青珩自言自语“这张脸也硬。”

她从腰间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三枚赤色丹药,捏开玄都的下颌塞了进去。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续命丹,总共只有七枚,万年没舍得用。

三枚,够救一个准圣了。

但不够救他。

丹药入腹,玄都的脸色略有回缓,但伤口边缘的黑气依旧没有消退。

道基受创,煞气入体,续命丹只能吊命,不能治本。

他需要的是更根本的治疗,要么有一位圣人出手,要么,有一道比煞气更强的本源之力从他体内往外逼。

青珩不是圣人。

但她有本源之力。

她站在石台旁,陷入沉默。

洞内的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节奏恒定如一。

苍溟的身影在洞口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权衡。

她在权衡。

她和这个人素不相识。

她说他“长得不错”,那是说给苍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她心里清楚,她出手的时候,不全是见色起意,至少不完全是。

她想起了他抬头看她时的那个眼神。

他在濒死边缘,意识已近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她的哀求,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把她的样子当作此生最后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她见过的眼睛太多了,贪婪的、畏惧的、讨好的、恨她入骨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清得像一泓深潭,照得见她的影子。

她喜欢这种眼睛。

也喜欢这个人。

但喜欢和赌命是两回事。

他伤得太重,要救他,她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种,那种办法,代价太大了。

“少主。”

苍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没有回头。

“煞气还有一炷香入心。”

他在提醒她。

要么救,要么走。

拖下去,人救不活,她的行踪也会暴露。

青珩将手中的长枪立在石台旁。

枪尾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山洞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然后她卷起了左手的袖子。

“把洞口封死,”她说,“谁都不许进来。”

苍溟终于回过头,他看了青珩一眼,又看了石台上的玄都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抬手在洞口布下一道禁制。

灰色光芒一闪而逝,封住了唯一的入口。

“少主,那个禁术,你真的想好了?”

青珩没有回答。

她将左手按在玄都的心口,闭上眼睛,神识探入他的体内。

煞气已经侵入了心脉边缘,正在向最深处渗透。

他的道基本极坚固,是长年清修的底子,但弑神枪专门破这种防御。

清修万年,挡不住上古凶器一击。

“玄都。”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你这个人,欠我一条命。”

她右手并指,点在眉心。

一缕金色的光从眉心渗出,极细,极亮,像是从她体内抽出了一根金线。

这是本命魂丝,她修行数万年的本源所凝。

抽出这一缕,她至少要跌三成修为。苍溟看到那缕金丝,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青珩的手很稳,她将那缕魂丝牵引至指尖,悬在玄都心口上方。

魂丝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她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但她没有停。

她的手按了下去,魂丝没入玄都心口,织入他的心脉。

同命锁。

这在上古妖族天庭是禁术。

战神一脉代代相传,但极少有人使用。

因为它一旦结成,施术者与被锁者的命元便连在了一起,单向共享。

她受致命伤,他可以分担一半。

更重要的是,锁成之时,她的本源之力会注入他的体内,以生机换生机。

而这个代价,由她来付。

金光在玄都胸口扩散开来,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山洞深处升起。

青珩体内的本源之力顺着同命锁源源不断地灌入玄都体内,与他自身的清气汇合,驱赶着侵入经脉的煞气。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她等于用自己的修为替他重铸一层一层被破坏的经脉。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青珩的衣襟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背上。

她的面色越来越白,唇色开始发青。

三成修为的跌落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但她为了驱尽煞气,又多输了一成。

直到玄都心口的伤口开始收缩,边缘的黑气彻底消散,她才收手。

她扶着石台边缘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长枪就在手边,她握住了枪杆,才没有坐下。

苍溟的声音从洞外传来,闷闷的,隔着禁制听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问她怎么样?她没有力气回答。

石台上,玄都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眉间的青黑之气已经消散。

伤口还在,但不再有煞气侵蚀的迹象。

他活过来了。

青珩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却不掩那股飒然之气。

“你的命,我救回来了。”

她在石台边缘坐下,背靠着石台,闭目调息了片刻。

然后重新睁开眼,侧身打量着这个欠她一条命的人。

他的呼吸均匀而浅,胸膛平缓起伏。

散落的头发覆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青珩伸手,将那一缕头发拨开。

他睡着的样子比她想象中更好看一些。

不是那种张扬的、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凝视的好看,像一炉永不熄灭的香,不声不响,但一直在。

她看着看着,忽然俯下身,吻在他的唇上。

很轻。

像是试探。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血腥气,但在那之下,她尝到了一丝清气,清静无为的道门真气,寡淡到了极致,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青珩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不够。

她活了数万年。

妖族天庭的狂放,战神一脉的杀伐,她什么没见识过。

她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救他,本就是因为见色起意。

现在人救回来了,为什么还要等?

她伸手,解开了他破损的道袍。

“救你一命,收点利息,不算过分吧!”

山洞里只有钟乳石滴落的声音,和两道交错的呼吸。

她的动作从轻柔渐渐变得笃定,像她握枪一样干脆。

他昏迷中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连洞口的禁制都泛不起一丝涟漪,但玄都蹙起的眉头一瞬间松开了。

烛火微动。

月色从洞顶的裂隙漏下来,在石台上投下一片银白。

青珩的影子覆在他身上,像一幅被风拂动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黑暗中坐起身。

散开的长发披在肩上,她的面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淬过火的清明。

她开始穿衣服,动作比来时慢了一些,不知是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停下手。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石台上的玄都,回身胡乱的给他穿上衣服。

他仍在沉睡,呼吸平缓,面色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疏淡的轮廓。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青珩开始系腰带,手指微微有些发僵。

不是虚弱,是突如其来的心虚。

她活了数万年,头一回觉得心虚。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她不太舒服。

她只是想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因为如果他醒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命是我救的”?

“你欠我一条命”?

太难听了。

她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

更何况,她还多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恩将恩报?不,是她占了便宜。

青珩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长枪,转身朝洞口走去。

衣袂扫过石台边缘,似乎刮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留意。

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连推开禁制时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人如一道青影掠过,只留下石台上沉睡的青年,和一片从她腰间滑落的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玉牌,青色,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背面什么都没有。

它静静地躺在石台边缘,月光照在青鸾上,光芒流转,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他还没有醒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活过来的征兆。

伤口不再渗血,心脉稳而有力,同命锁在他体内安静地运转着。

他在混沌之中只感知到一件事,有一股温热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气息,一直包裹着他的心口,像一层茧。

山洞恢复了寂静,水滴声依旧恒定如一。

苍溟在洞外守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白,禁制终于被从里面推开。

青珩走出来,面色比昨晚更白了些,脚步却依然利落。

“走。”

苍溟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山洞。

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少主,你忘了拿……”

“没忘。”

青珩打断他,她加快了脚步,声音很淡,

“走。”

苍溟便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山影之中。

石台上,玉牌的青鸾仍在月光下微微泛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他的主人,已经远在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