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是紫黑色的。
巫妖大战已近尾声,不周山倾,洪荒碎裂,昔日妖族天庭的辉煌在血与火中化为齑粉。
战场上横陈的尸骸绵延千里,有妖族的巨兽残躯,有巫族的百丈战体,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散修和天兵。
血水渗入大地深处,将整片荒原染成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那是魂魄燃烧殆尽后残留的余烬。
青珩站在一处断崖上,俯瞰这片修罗场。
她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她没有参与。
她不是来打仗的,巫妖之争打到这个份上,谁是赢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
她背后的双翼早已收入体内,只余一身青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杆丈二长枪,枪身通体银白,枪尖泛着冷冽的寒芒。
她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并不柔美,眉峰微扬,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淬过火的琉璃。
这种长相不讨男人喜欢,太硬了,带着一股子不驯的锐气。
但她不在意,活了数万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少主。”
身后传来苍溟低沉的声音,这个总是裹在灰袍里的中年男人,眉心有一道陈年裂痕,据说是当年替她母亲挡下一击时留下的。
他说话永远简省,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
“该走了。”
青珩没有回头。
“再等等。”
苍溟沉默片刻,没有追问。
他从不追问青珩的决定,只是安静地退后两步,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青珩的视线越过战场,落在极远处的一片废墟上。
那里曾经是妖族天庭的南天门。
她母亲就死在那里。
战神一脉,世代为妖族天庭效力,以守护帝俊和太一为天职。
巫妖大战时,她母亲奉命率部断后,让帝俊残部突围。
断后的结果,就是死。
青珩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她赶到的时候,南天门已经塌了。
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她的性子不允许自己当众落泪。
她只是提起枪,把还能动的敌人全杀了。
然后带着母亲的信物,离开了那片废墟。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喊过“妖族天庭”这四个字。
风忽然变了。
青珩眯起眼睛,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新鲜,而且是人的血。
这很不寻常,战场上的尸体大多是巫族和妖族,人族的散修早就死光了,就算有活着的,也不会留到现在。
她循着血腥味望去。
战场东侧的一片碎石地上,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站着。
他穿着道门弟子的青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身前围着五六只妖族残兵,领头的是一个蛇首人身的妖将,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长枪。
青珩的目光落在那柄枪上。
弑神枪。1
这不是罗睺的吗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东西她认得。
帝俊当年命工匠以不周山残骸铸造的凶器,专门用来对付巫族祖巫。
祖巫死后,弑神枪便流落战场,没想到落在一个妖将手里。
被围住的道人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左肩有一个贯穿的伤口,应该是弑神枪造成的,那种伤不是寻常兵器能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黑气,正在缓慢地向外侵蚀。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手中捏着一道法诀,身形虽然摇晃,却一步不退。
青珩微微挑眉。
道门的人。
年轻,修为不算顶尖,但那身风骨倒是少见。
一般人被弑神枪捅过,早该站不住了。
“交出你的道基,留你全尸。”蛇首妖将的声音嘶哑难听。
道人不答。
他抬起手,一道清气在指尖凝结。
颜色极淡,却极为纯粹。
青珩见过不少道门仙法,大多数华而不实,但这道清气不一样,它简洁到了极致,也凝练到了极致。
有意思。
妖将显然也察觉到了威胁,厉喝一声,弑神枪裹挟着黑气直刺而出。
道人侧身避过,清气激射而出,正中妖将左眼。
妖将惨叫着退后两步,但弑神枪的枪势未绝,枪锋擦过道人的右肋,撕开一道新的伤口。
道人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几只妖族残兵同时扑了上去。
青珩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本来没打算管闲事。
战场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她没有义务救每一个。
她今天来这片战场,只是想最后看一眼母亲陨落的地方,然后就走。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道人身上移开。
他快死了。
按理说,她应该转身离开。
苍溟已经在等她,白泽说她的伤不在修为而在命数,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养伤,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是……
他倒下去的那个瞬间,脸转了过来。
青珩看清了他的脸。
严格来说,那不是一张多惊艳的脸。道门清修之人的长相大多寡淡,他也不例外。
眉眼疏淡,轮廓清瘦,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模样。
但说不上来哪里,也许是眉间的那一点清寂,也许是嘴角那一缕将断未断的血痕,让青珩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人。
有妖族的狂傲,有巫族的粗犷,有仙神的清高。
但那些人看她的时候,要么恐惧,要么觊觎,要么讨好。
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其实他现在也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只是出于本能地撑着最后一口真气,不肯倒下。
她喜欢这种眼神。
“少主?”
苍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警觉。
他太了解青珩了,她安静的时间太长,这往往意味着她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青珩没有回答,她握紧手中长枪,枪尾在崖石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苍溟。”
青珩的声音很轻。
“这人长得不错,合我胃口。”
苍溟沉默了,他太了解青珩,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青珩纵身而下。
风声灌入耳中,猎猎作响。
她在半空中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尖划破紫黑色的天幕,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混沌。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如一只俯冲的猎隼,直直落向那片碎石地。
蛇首妖将最先察觉到异样,他猛地抬头,只看见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枪尖刺入他的咽喉,从后颈穿出。
干净利落,一枪毙命。
青珩落地时枪势未收,枪尾横扫,砸在另一只妖族残兵的头颅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弑神枪从妖将手中脱手飞出,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之音。
妖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仰面倒下。
另外几只妖族残兵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扑上。
青珩不退反进,长枪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每一枪都不多余,每一枪都正中要害。
一只妖族被枪尖挑飞,撞在断壁上滑落;另一只刚举起兵器,枪头已没入他的胸口;最后一只转身要逃,被她追上一步,枪尖从后心贯入。
前后不过五息。
青珩甩去枪尖上的血,转身看向那个道人。
他已经撑不住了,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碎石,另一只手还捏着那道法诀。
血从他的侧肋和左肩不断涌出,将身下的碎石染成暗红。
他抬头看她,眼神模糊却仍然清正,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试图把她的样子记清楚。
青珩走近两步,在他面前蹲下。
长枪立在身旁,枪尾没入碎石缝隙,纹丝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带着血气:“……玄都。”
“玄都。”她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不错。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再是淬火的琉璃,反而像融化的蜜糖。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别死。”
“死了就可惜了。”
玄都看着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只看见一张脸,那双眼睛,还有从她手指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穿过冰冷的血,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道微光。
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青珩站起身,将长枪收入背后。
她弯腰把玄都扛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扛一个活人,倒像是扛一件战利品。
苍溟从断崖上飞身而下,落在她面前。
“少主,他是人教弟子。”
“所以?”
“人教的教主是太清圣人,我们不该招惹道门。”
青珩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他长得不错。”
苍溟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了一句话,是他今天说得最长的一句:“少主,你是因为他长得不错才救他,还是因为别的?”
青珩没有回答。
苍溟等了片刻,没有再问。
他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青珩扛着玄都,往战场西侧的群山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背后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与她肩上的血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妖族天庭最后一尊铜钟的声响,沉闷而滞涩,像是丧钟,又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青珩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走了。
在巫妖大战的血色余晖中,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山影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去,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肩上扛着的那个人。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更高的天际之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太清圣人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半阖,周身气息混沌如渊。
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的画面正是方才巫妖战场上的那一幕。
太清身后站着一名侍香童子,满脸焦急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师祖,师兄他……”
他知道水镜中的那个白衣道者是谁。人教首徒,玄都。
虽然太清圣人座下弟子极少,但玄都是他亲传的、唯一的那个。
如今师兄在巫妖战场上重伤垂死,师祖却在宫中稳坐不动,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师祖……”
“安静。”太清的声音不辨喜怒。
侍香童子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镜。
太清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青色身影身上。
此人不在天道推演之内。
三界众生,只要存在过,便会在天道中留下痕迹,能被推演、被预知、被计算。
可这个女人,天道对她的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是遮蔽,不是隐藏,而是从根本上就不在推演的范围内。
不在天道之内,不在命数之中。
除非她来自更古老的年代,在那个天道尚未完全成型的年代便已经存在。
太清掐指算了片刻,眉间微微一蹙。
饶是以天道圣人的推演之能,竟也只能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战神后裔,游离于三界教派之外。
她的过去是一片雾,她的未来也是。
但有一件事他的推演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玄都不会死。
太清收回手,阖上了眼。
侍香童子终于又忍不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师祖,师兄他伤得那么重,真的不用……”
太清依旧没有睁眼,只说了四个字。
“化险为夷。”
侍香童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太清圣人那张万年不变的淡漠面孔。
他不懂推演,不懂天道,不知道水镜里那个出手相救的青衣女子是什么来历。他只知道师祖说师兄不会有事。
太清圣人极少开口,但开口便不会错。
水镜中,那个青衣女子正将昏迷的玄都从地上捞起来。
侍香童子看到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师兄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灵米。
师兄那条受伤的手臂被她拽得一晃一晃的,侍香童子看得直皱眉头。
“这位道友……”他小声嘟囔,“不能轻点儿吗。”
太清没有回应。
但他阖着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侍香童子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笑?师祖方才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清的弧度,是笑吗?
他没敢问。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一棵枯树下打盹的白泽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西方战场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多余的事,”他喃喃道,“因果还没走完。”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枯树之下,只有风拂过枯枝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铜钟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