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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风满碧游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栖梧在剑阁养伤养了半个月。

说是养伤,其实是通天单方面把她按在蒲团上不准动。

她每天醒来时,通天已经坐在青玉石桌前,不是在擦拭剑就是在调息,偶尔端着空酒杯望着窗外。

她一动,他就头也不回地来一句“别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师兄,我只是想喝口水。”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抗议。

“你嘴边有药渣,喝完药再喝水。”

栖梧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什么都没有。

通天仍然背对着她擦拭戮仙剑,剑鞘上的金色珠子缓缓转动,映在他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被骗了,但喉咙里那股九转灵丹化开的苦味还没散,她默默把手缩回被子里。盖在身上的还是那件青色道袍,袖口上她咳出来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连被剑意割开过的衣襟都重新缝好了。

栖梧起初以为是他用术法修补的。

后来发现那针脚虽细密,却不够整齐,有一处还歪了半针,不像术法,倒像是有人拿着针线老老实实缝了一遍。

谁缝的答案好难猜啊。

她想象通天教主穿针引线缝衣服的画面,手指被针扎了还要板着脸说“贫道只是顺手”,心里酸涩又好笑。

通天每天以诛仙剑意为她温养经脉。

那过程极慢,诛仙剑意被稀释得极淡才敢渡入,沿着断裂过的经脉一根一根抚过去,像用最细的笔描摹她体内的每一道纹理。

她枕在他惯常打坐的蒲团上,他的剑意在她经脉中流转,那股锋锐被克制到极致,只剩一层温热的包裹感,暖得像春日的阳光从剑阁的长窗洒进来。

她每次在他剑意渡入时都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不是刻意的放松,是身体本能地认得这道剑意。

半个月过去,栖梧能下地走路了,锁骨下方的瘀斑已从暗红褪成浅粉。

栖梧剑上那道从剑格蜿蜒而上的裂纹,在诛仙剑意与共鸣剑意的共同滋养下缓慢愈合,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纹路,细如蛛丝,迎着光看才会发现不是裂纹,而是一道全新的剑纹。

诛仙剑意与共鸣剑意在这道纹路里融合,像是两道剑意在说:修好了,以后这里更结实。

栖梧第一次看到那道淡金纹路时用手指轻轻拂过,剑身发出一声极柔的嗡鸣,剑格处“栖”与“通”两个字完好如初。

然而她没能继续安心养伤,万仙阵的消息在这一天传到了碧游宫。

多宝疾步走进剑阁时手里捧着一叠玉简,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往常送文书都会在门口先禀报,这次直接推门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全:“师尊,阐教联合西方教,在洪荒中心布下万仙大阵。

元始天尊、接引、准提三位圣人压阵,十二金仙重整旗鼓,燃灯也在。

西方教带来的三千佛陀已抵达阵前,灵山的气运正往洪荒中心倾斜。”

他摊开玉简,那是一幅洪荒全图,洪荒中心的位置被标注出一片辐射状的区域,范围之大几乎横跨数个洲陆。

截教在各地的据点已被标注成红点,大多集中在阵法覆盖范围边缘,有几处已被敌方前哨拔除。

通天放下擦拭到一半的戮仙剑,将玉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将玉简卷起搁在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他只有在做决断前才会做这个动作。

“召集所有核心弟子,一个时辰后正殿议事。”

碧游宫正殿在一个时辰之内聚满了人。栖梧走进正殿时殿中已黑压压地站满了截教核心弟子,多宝、金灵、无当、龟灵四位嫡传站在最前排,

云霄带着碧霄、琼霄从三仙岛赶来,赵公明的真灵飘在穹顶角落不肯待在锚点里,说“这种场合贫道不在场不像话”。

外门弟子中修为拔尖的赤焰道人带着十几个同门守在殿外,连后山闭关的灵宝大法师也被金灵一道传讯炸了出来,头顶玄黄钟站在人群中,难得的满脸严肃。

栖梧走到金灵身边站定,金灵偏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金灵挑眉,“上次你这么说,第二天就在战场上咳血了。”

“这次真的差不多了。”

栖梧将栖梧剑微微拔出剑鞘,让她看到剑身上那道淡金色的剑纹。

金灵的目光在剑纹上停了一息,然后什么都没说转了回去,金灵式的认可。

通天从内殿走出时,正殿所有声音同时静下,栖梧注意到他腰间佩的不是往常那柄戮仙剑,而是诛仙四剑全部悬于腰侧,四把剑并排挂在剑带上,剑鞘相互轻碰发出低沉的嗡鸣。

“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他站在高台上,“阐教联合西方教布下万仙大阵。

三位圣人、十二金仙、三千佛陀。

这是封神量劫的最后一战,他们想在万仙阵中将截教一举击溃。”

他抬手在殿中虚空处一划,一幅诛仙阵图的投影铺展开来。

诛仙四剑的虚影在图阵四方缓缓旋转,每一柄剑都对应着阵图的一部分变化。

“截教以诛仙剑阵应战,诛仙四剑全员出鞘,四剑合璧布阵。

多宝守东方,金灵守西方,无当守南方,龟灵守北方。

灵宝在外围策应,以玄黄钟干扰敌方神识。”

他一一点名,每个被点到的弟子都郑重应声。

轮到云霄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三霄的黄河阵虽已破,但混元金斗中封印的十二金仙还在。

这批俘虏是我们与阐教谈判的筹码。

你的任务不是上阵杀敌,是守住混元金斗,不让任何人接近。”云霄抱着混元金斗应下。

“师尊,”赵公明的真灵从穹顶飘下来,“贫道也想上阵。”

通天看了他一眼。

赵公明的真灵在金色锚点中温养了这么久,虽然恢复了些许灵性,但连肉身都还没有,上阵无异于送死。

“你的任务不是上阵,你的真灵中残留着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的先天印记。

万仙阵中若燃灯动用你的珠子,你能感应到位置。

把你的感应传给栖梧,她和李长寿负责抢回定海神珠。”

赵公明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郑重应了。

最后轮到栖梧时,她没有等通天点名,向前踏了一步:“师兄,我在万仙阵外围布置空间节点。

乾坤尺加上栖凤符,在阵外预设锚点,一旦阵中有弟子重伤,空间通道可以立刻将真灵传送到后山安全点。

这个任务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我是客卿,不受截教门规约束,出了问题不算截教的。”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金灵皱起了眉头,外围是最危险的位置,既不能进入诛仙剑阵的保护范围,又要面对阐教和西方教的散兵游勇。

若在阵外遭遇围攻,受伤的风险比在阵心高得多。

通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高台上看着她,目光在她锁骨下方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

“确定。”

“乾坤尺带好。”

“带好了。”

“栖凤符不要省。”

“不省。”

“燃灯还在阵中,琉璃灯的灯毒上次差点废了你整条手臂,这次见到他,先跑再打。”

“知道。”

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节奏极快,旁若无人。

多宝在旁边端着自己的万宝囊,看看师尊又看看栖梧,嘴角抽了抽,最终选择低头研究袖口上的花纹。

金灵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眼神里写满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把话说开”。

云霄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公明的真灵飘在穹顶角落,大嗓门压得极低,对旁边的赤焰道人说:“贫道就说师尊对栖梧师妹不一样,你看这对话,跟交代家底似的。”

赤焰道人没敢接话,但他身后的珊瑚丛不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一截。

“散会。”通天收回目光。

弟子们陆续退出正殿。

栖梧正要跟着人潮走出去,金灵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袖子,将她拉到殿外的珊瑚小径上。

“你伤还没好透。”金灵的语气依然清冷,但拽着她袖子的手指没有松开。

“好了八成。”

“八成不够,万仙阵不是黄河阵,黄河阵你只面对了圣人的两件法宝。

万仙阵是三个圣人、十二金仙、三千佛陀。

你一个人在外围,被盯上了连援军都来不及叫。”

“不是一个人,李长寿在阵外策应,赵公明的真灵在锚点里给我感应定位,云霄的混元金斗能隔空干扰燃灯的灯焰。

你们在阵心吸引主力,我在外围埋空间节点,每一步都有配合。

万仙阵是截教最后一场硬仗,多一个节点就多一条退路。”

金灵看着栖梧,像是在确认她说这话时有没有逞强。

栖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不是逞强,是算过的。

她袖中的乾坤尺已经校准了所有截教核心弟子的剑意频率,栖凤符还剩十二道,李长寿那边还有十道备用。

空间锚点预设的路径她已经在识海中推演了上百次,每一条通道的出口都对准盘龙玉柱底部的金色锚点。

她能做的不多,但能保证每一个在万仙阵中倒下的截教弟子都能回到碧游宫。

金灵松开她的袖子,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搁在她手心。

锦囊入手极沉,里面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不是剑丸,是三枚龙鳞,每一枚都还带着金灵自身的剑意余温。

“龙鳞甲片,不是借,是给你的。别再还回来。”

金灵说完转身就走,金色战裙在珊瑚小径上拖出清脆的回响。

栖梧打开锦囊看了一眼,三枚金色龙鳞在月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泽,每一枚都刻满了细密的防御阵纹,是金灵本体褪下的鳞片。

龙鳞对龙族是隐私,对龙族后裔是命根子,金灵从没给过任何人。

她将锦囊小心收进袖中,贴着那节师父的枯枝放好。

正殿外的青石广场上,碧霄和琼霄正围着多宝吵吵嚷嚷。

碧霄说金蛟索上次在黄河阵丢了一截要找回来,琼霄捧着鸿鹄印说上面的裂纹能不能修复。

多宝被她们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手忙脚乱地翻法宝目录,鼻尖冒出了汗。

栖梧远远看着笑了一声,没有过去打扰。

鸿鹄印碎了一半,金蛟索断了一截,但碧霄和琼霄还在多宝面前争着要修,没有被黄河阵的惨烈打垮。

截教这条船千疮百孔,但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有下。

夜幕落下,栖梧独坐在栖凤小院石桌前,将乾坤尺、栖凤符、金灵的龙鳞锦囊、多宝之前给的剑丸一字排开,最后将栖梧剑横在膝上。

剑身淡金剑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用指尖轻轻拂过剑纹,感受那道细如发丝的凸起,这是诛仙剑意与共鸣剑意共同留下的印记。

她伸手在石桌上刻了第三十五道线。

上次十七道是为回响而刻,这次三十五道是为了万仙阵每一个预设的空间节点。

每一道线代表一条退路。

刻完后她发现杯子空了,下意识伸手去拿酒壶,她自己不喝酒,但石桌下一直备着一壶给通天来访时用。

手指刚碰到壶颈,身后忽然多了一道气息,极近。

栖梧的动作顿了一下:“师兄,您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音?”

“带了,你太专注没听见。”

通天从她身后绕到石桌前,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只空杯子看了看,又搁回去。

他没有说要喝酒,只是将栖梧剑从她膝上拿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剑身上那道淡金剑纹。

从剑格处一路看到剑身中段,确认裂纹已完全愈合、剑纹稳定如新才递还给她。

“乾坤尺的空间锚点预设了多少个?”

“三十五,诛仙剑阵四个正位、八个变位、阵心一个主锚点,剩下二十二个沿阵基外围扇形分布,覆盖所有截教弟子的战斗站位。”

“燃灯的琉璃灯能循剑意轨迹反噬。

上次黄河阵你的剑意被他锁定过一次,这次在阵外布置锚点,不要主动出剑。

你的共鸣剑意可以用来感应、用来传送、用来干扰,但不要用来攻击。

攻击的事留给诛仙四剑。”

栖梧认真地点头,通天很少在战术上反复叮嘱,他通常是“该撤就撤”“别逞能”两句带过。

今晚他坐在她对面,一条一条地捋她在外围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布置任务,而是在确认她的每一条退路都牢靠。

“师兄,您在担心我。”

通天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用“贫道是在陈述事实”这种惯常的挡箭牌来搪塞,只是将她的酒杯从桌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你每次上战场都逞能,上次黄河阵,让你在旁边辅助,你硬扛盘古幡余波把剑都扛裂了。

让你别送符了,你把乾坤尺提前校准好所有人的剑意频率。

让你养伤,你现在剑纹还没凉透就在刻空间节点。

你说贫道是不是该担心。”

栖梧没有说话,只是将石桌上那枚金灵给的龙鳞锦囊往他面前推了推。

通天低头看了一眼,三枚金色龙鳞,每一枚都刻着金灵的防御阵纹。

金灵是截教女仙之首,她褪鳞送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放心三分。

他将锦囊放回栖梧手边。

“金灵有心了。”

两人在石桌前对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将梧桐苗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梧桐苗已长到栖梧肩膀那么高,树干笔直,顶端分出了六根新枝,每根枝头都缀满了嫩绿的芽苞。

通天站起来走到梧桐苗前,从袖中取出那只碧玉葫芦,往苗根上浇了半勺壬水。

“师兄,如果万仙阵打完了,截教还在。”

“不是如果。”通天打断她,“是一定在。”

栖梧嘴角弯了一下,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通天浇完水将葫芦收回袖中,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出发。今晚早点睡,别熬夜刻第三十六个节点。

乾坤尺的锚点上限是三十五,你刻再多尺子会碎。”

栖梧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三十五道剑痕,又看了看手里的乾坤尺。

通天猜到她接下来想干什么,连上限都替她查好了。

她将乾坤尺收入袖中,对着通天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师兄晚安。”

通天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青色背影消失在珊瑚小径的尽头。

栖梧在石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将三十五道剑痕重新数了一遍。

第三十五道刻在石桌最边缘,短而深,与其他线条的间距比其他略宽。

那是她给自己的栖凤符预留的位置。

截教这条千疮百孔的船终于要驶向封神最后的风暴,而这三十五道刻痕,就是她为船上每一个人备好的救生索。

远处万剑穹顶的剑光在夜幕中缓缓流转,剑阁窗前的珊瑚灯依然亮着。

那一夜,栖凤小院的石桌上刻下了三十五条路,每一条都通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