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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剑痕与诺言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多宝赶到无名小山的时候,栖梧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靠在云霄怀里,青衣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腰际,衣料被血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顺着下颌延伸到颈侧,滴在锁骨凹陷处汇成一小片暗红。

栖梧剑横在她膝上,剑身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格处蜿蜒而上,在距离“栖”字不到半寸处停住。

裂纹很细,却极深,剑格处还残留着她咳血时渗进去的血迹,沿着梧桐叶脉的纹路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李长寿半跪在她身旁,一只手按在她脉门上,灵力探进去又退出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云霄的手抵在她身后,灵力不断的输入,她的白衣上沾满了黄河阵的浊浪和空间碎片的尘埃。

“经脉断了三根,灵力反噬入心脉。”李长寿收回手,声音透着克制,“她用共鸣剑意强行维持通道,等于是把自己当成了通道的承重柱。

通道塌了,她扛了全部反噬。

这种伤我只能稳住不恶化,但没法根治,需要圣人出手。”

多宝快步走到栖梧身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息。

脉象紊乱,灵力逆行,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几乎停滞。

他从袖中取出九转灵丹想喂她服下,但栖梧牙关紧咬,丹药根本推不进去。

她的身体本能地封闭了所有入口,这是重伤濒死时的自我保护,她的真灵在空间反噬中受到了极大的震荡,潜意识里已经辨不清外界靠近的是药还是威胁。

“不行,灵丹化不开,她神志太弱,连吞咽的本能都没了。”

多宝收起丹药,当机立断将栖梧从云霄怀里小心的抱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他将栖梧剑收入剑鞘挂在自己腰间,右手握住戮仙剑的剑柄。

“师尊让我带她回剑阁。”他转头看向李长寿,“乾坤尺的空间通道出口已经塌了,我直接用戮仙剑重新开辟一条通道。

师尊的剑意可以定位剑阁,长寿乾坤尺你拿着。

云霄师妹跟你在一起我们很放心,你们在这里善后,把空间通道的残留痕迹清理干净,盘古幡的余波还在附近,你们稳着点。”

李长寿点了点头,将乾坤尺收入袖中,顺手拍了拍多宝的肩膀,云霄符合着点了点头。

戮仙剑出鞘三寸,剑鞘上那颗金色珠子急速转动,一道凌厉无匹的混沌剑意从剑身涌出,是戮仙剑本身贯穿虚空的能力。

剑光在夜幕中划开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那头隐约可见剑阁窗前的珊瑚灯,通天已以诛仙剑阵的阵图为引,为戮仙剑指明了回归的锚点。

空间裂缝刚稳定下来,多宝便抱紧栖梧一脚踏入。

出现时已在碧游宫剑阁门口,他几乎是跌进来的,空间通道受盘古幡余波干扰极不稳定,为护住怀里的栖梧不受二次冲击,他以自己后背硬扛了最后一段空间震荡。

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道袍后背被空间碎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怀里的人被他护的很好。

剑阁的门大敞着,通天站在门口,多宝来不及行礼,将栖梧递给通天,他伸手接过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呼吸极轻极浅,嘴角的血痕在珊瑚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热水、棉布、九转灵丹碾碎调成灵液。”

通天的声音很平,但多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紧绷。

多宝应声退下,通天抱着栖梧走向青玉软榻,将她轻轻放在榻上铺好的软垫上。

她的身体很轻,仙神本不需要凡人的重量,但此刻她整个人软得像一片被暴雨侵扰的花朵,连最基本的灵力护体都维持不住。

通天伸手去解她染血的青衣,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指尖按上去还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他不再迟疑,用剑意轻轻割开衣襟,露出伤口。

锁骨下方三寸处,一块拳头大的瘀斑从皮肤下透出来,颜色是近乎墨色的暗红,边缘隐隐有空间碎片的残留在游走。

如果冲击再强一分,碎的不是经脉,是心脉。

如果那块瘀斑再往下偏移半寸,她的真灵会被空间反噬直接震出肉身。

通天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将手指悬在伤口上方,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过她体内每一条经脉,经脉断了三根,灵力反噬入心脉,丹田中的灵力漩涡紊乱到几乎停滞。

更棘手的是空间反噬的残留正附着在经脉内壁上缓缓侵蚀,必须立刻拔除。

多宝端着热水和灵液进来又退下。

通天开始拔除空间残留,诛仙剑意包裹住每一丝碎片轻轻剥离。

做了这么多年圣人,为无数弟子治过伤,从来都是用灵力直接灌入,干脆利落。

这一次他却用了最慢最细的方法,因为她的经脉承受不住任何多余的冲击。

栖梧在昏迷中感觉到痛,全身都在疼,胸口被震伤的地方在跳着疼,经脉被灵力梳理时酸麻刺痛,还有栖梧剑裂开的那一瞬间,心脉与剑之间的共鸣也跟着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宽,但很疼,像一根嵌在灵魂深处的琴弦被割了一道口子。

她在昏迷中蹙紧了眉,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疼”。

通天的手指顿了一下,将动作放得更轻,“忍一下,快好了。”

空间残留拔除完毕,断裂的经脉也已接续。

他端起多宝调好的灵液,九转灵丹碾碎后以灵泉化开,淡金色的药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他托起栖梧的后颈想喂她喝下去,但药液刚触到她的嘴唇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牙关紧咬,连吞咽的本能都没有了。通天试了两次,两次都流在了衣襟上。

他眉头紧蹙,思虑了一会,将药液含入口中,俯下身。

嘴唇覆上她的,用舌尖轻轻启开她紧咬的牙关,将药液一点一点渡过去。

她的唇很凉,带着血腥味,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等到她的喉咙微微滚动才渡下一口。

灵液入喉的瞬间,她体内紊乱的灵力被药力稍稍安抚,眉头蹙得没有那么紧了,似乎有片刻的清明,睁了一下眼睛。

他直起身,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东海边的礁石上,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清亮而坦荡,问他“前辈,您的剑道是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后辈有意思,混沌梧桐,自悟剑道,能让诛仙四剑产生共鸣,洪荒罕见。

他破例邀她入碧游宫论剑,本想看看她的剑道天赋到底有多高。

然后她在论剑中说诛仙剑阵是“困境”,说四剑的本质是“系统”,用他从未听过的词汇精准地拆解了他引以为傲的剑阵。

那时候他想,这个后辈的悟性确实不一般。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她第一次醉酒那次,她指着他的发冠说“你也是圣人,你也不听话”,说她不想再一个人了,说她想让大家都有后路。

她把压在心底最柔软的东西摊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防备。

然后她在封神名单末行他的名字旁边刻上“栖梧”两个字,说“您写了自己就不能拦我”。

她站在正殿上对着质疑的外门弟子说她值得被护着,因为她能帮截教撑过封神,每一个字都理直气壮又让人无法反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总是红着耳朵的小丫头变成了他每天站在剑阁窗前望着栖凤小院的理由。

他把先天壬水“顺便”浇在梧桐苗上,把九转灵丹“顺便”放在石桌上,隔着亿万里用剑意轻轻触碰她的神识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在。

这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他自己。

但方才多宝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嘴角那口血还在流,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圣人历万劫而不灭,与天地同寿,没什么能让他怕的,诛仙四剑在手,天道在前也不怕。

但那一刻他怕了。

灵液终于全部喂完,通天将空杯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那枚栖凤符,她之前留给他的。

他将符轻轻放在她手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把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符一起握住。

“贫道收下了,以后别送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贫道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方才你被多宝带回来,嘴角的血还在流,贫道怕了。

怕你逞能逞到最后,把命逞没了。

栖凤符能护真灵,但护不住你这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下次再硬扛圣人法宝的余波,贫道就自己出手。

不管师兄怎么想,不管紫霄宫怎么记,你记着。”

栖梧没有回答,她还昏迷着,但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是本能。

那只手方才还冰凉如霜,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通天没有松开手,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缕已经干涸的血痕,看着她锁骨下方那块正在缓缓消退的瘀斑。

栖梧剑横在她手边,剑身上那道新绽的裂纹已被一层极淡的青色剑意缓缓填满,像是有人用自己的剑道在替她养这道伤。

又过了许久,栖梧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屋顶,而是通天垂落在她身侧的青色袖角,袖口上沾着她咳出来的血迹。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没有松。

她的目光从通天的袖口移到自己的手上,看到自己的手正被他包裹着,一枚栖凤符压在掌心,那是她之前留给通天的。

他说过“不是懒得用,是舍不得用”。现在他把符放在她手心里。

“师兄……”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量。

通天低头看她,那张从来懒散不羁的脸上难得地没有促狭,没有逗弄,也没有任何掩盖,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加修饰的温柔。

他伸手将栖梧剑从榻边拿起来,剑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那道新绽的裂纹中已经填满了诛仙剑意,不是粗暴地封住,而是用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温养着,像是在替她养这道伤。

“剑没有断。”他说,“你也没有,这就够了。”

栖梧眨了眨眼,将眼眶里那股热意强行压了回去。

她想起撞在山壁上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果然是先骂她逞能,然后默默帮她修剑。

猜对了。

“师兄,我没有截教弟子的身份,却为截教挡了一剑,算不算自不量力?”

通天低头看着她,握着她手的力道稍稍收紧了几分。

他想起封神榜上她执意写下的名字,想起她指着梧桐苗说“等它长高了给师兄乘凉”,想起东海垂钓时她说“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想起她每一次挡在他弟子身前时青衣染血的背影。

“不算。”

“算贫道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