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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九曲黄河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九曲黄河阵摆开的那一天,黄河故道的水倒流了。

是混元金斗嵌入阵眼的瞬间,整条黄河入海的水脉被生生扭转,万里黄涛从东海之滨倒卷而回,沿着早已干涸的故道逆流而上。

云霄站在阵心,白衣在黄河浊浪中纤尘不染。

碧霄、琼霄分列左右,金蛟索在浪涛间穿梭如龙,鸿鹄印化作山岳之影压住阵角。

三霄布阵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洪荒,阐教十二金仙闻讯而至,十二道仙光从西岐方向破空而来,落入黄河阵中便再无声息。

一个接一个,如石沉大海。

赤精子第一个入阵,被混元金斗收走。广成子随后,番天印在黄河阵中被水势缠住,连祭都来不及祭出。

黄龙真人最狼狈,他压根不想来,是被燃灯点名押阵的,结果一入阵中就被九曲水势冲得晕头转向,混元金斗还没收他,他自己先撞上了琼霄的鸿鹄印,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消息传到碧游宫时,栖梧已经在准备了。

她将乾坤尺平放在栖凤小院的石桌上,又取出李长寿前日传来的玉简,将空间通道的节点坐标重新校准了一遍。

旁边还搁着一只碧玉小瓶,通天拔毒时留下的伤药,她这些天每日按时外敷,虎口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三霄把十二金仙全收了。”

多宝站在院门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但方才前哨传讯,阐教那边已经去请师伯了,两位师伯虽未必亲临,但哪怕只是法宝降临,也不是三霄能扛住的。”

栖梧将乾坤尺收入袖中,将栖梧剑负于身后。

剑身完好无损,青碧色的光华在暮色中流转如常,剑身上“栖”与“通”两个字沉静而明亮。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剑穗上的平安结,然后对多宝说:“我该出发了。”

多宝没有拦她,只是将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金灵让我给你的,三枚剑丸,以龙纹剑意封的,危急时刻扔出去能挡大罗金仙一击。她说‘借她的,回来要还’。”

栖梧接过布袋,踏剑而起。

黄河阵外,李长寿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站在黄河故道南岸的一座无名小山上,手里端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看上去像只是来郊游。

但他身后悬浮的落宝铜钱正在缓缓旋转,铜锈斑驳的方孔钱在黄河浊浪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三霄还在阵心。”他头也不回,“十二金仙已经全收了,燃灯在阵外不敢进去。

我刚收到消息,阐教请动了两位圣人。不过圣人本尊不会亲临,只是各自驱了一件法宝过来。”

栖梧在他旁边站定,将乾坤尺从袖中取出。

尺身上的空间纹路已经被她提前全部激活,此刻感应到黄河阵中三枚栖凤符的回传信号,尺身发出轻微的震颤。

“元始师伯的是盘古幡,太清老师的是太极图。

这两件法宝的威力你应该清楚,哪怕圣人本尊不来,光是法宝本身就足以压制整座黄河阵。”

李长寿望向西边天际线上两股正在缓缓逼近的气息,将茶壶搁在身旁的岩石上,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但有个不算坏的消息,太清老师的太极图只困不杀,老师虽然不能不出手,但他老人家的太极图只是罩住了黄河阵的外围,没有往阵心落。这是在给三霄留时间。”

栖梧点了点头。

太清圣人默许李长寿帮截教,从亲手写封条、亲手炼空间锚点开始,她就隐隐有所感觉。

如今太极图悬而不落,更是印证了她的判断,太清圣人不是来灭三霄的,是来做给元始天尊看的。

“盘古幡呢?”

“盘古幡不一样。”

李长寿的目光落在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上。

“盘古幡是杀伐之器,元始师伯不会亲自降临,但仅凭盘古幡一击,也足以震碎黄河阵的阵基。

我们的时间窗口很短,盘古幡落下之前,必须把人拽出来。”

栖梧将乾坤尺握紧,尺身上的空间纹路已经全部亮起,共鸣剑意与尺身的空间法则完全同步。

她的任务很明确,在盘古幡落下之前,用乾坤尺提前开启空间通道。

顺序不能错:先琼霄,再碧霄,最后云霄。

“李师兄,”栖梧忽然问,“如果云霄师姐怪你……”

“等这一仗打完,我亲自跟她解释。”李长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先把她拽回来。”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一亮。

不是破晓,不是雷电,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自然光的纯粹光华,盘古幡破空而来。

幡面展开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黄河阵中的九曲浪涛为之一滞,混元金斗的星光在幡面的威压下剧烈颤动。

紧接着,太极图从天而降,阴阳双鱼旋转间笼罩了整个黄河故道但只困不杀。

太极图没有落向阵心,只是封住了黄河阵的外围,将十二金仙被收之后残留的灵力乱流尽数挡在阵中,没有让余波扩散到方圆千里之外的生灵身上。

栖梧看在眼里,太清圣人确实在放水,他的太极图完全可以和盘古幡一起碾碎黄河阵,但他只困不杀,甚至用太极图挡住了盘古幡的部分威压。

但盘古幡不会等人,幡面在云端缓缓旋转,金光越来越盛,第一击即将落下。

栖梧没有等,在盘古幡的金光与太极图的阴阳双鱼同时笼罩黄河阵的那一瞬,她将共鸣剑意催至极限,乾坤尺上的空间纹路全部亮起。

三道空间通道在黄河阵中同时开启,三个通道出口精准地出现在三霄身后,各自对准了她们栖凤符的共鸣频率。

琼霄最弱,鸿鹄印在盘古幡的余波下已经碎了一半。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空间通道吞了进去,栖凤符在通道激活的瞬间碎裂,将她整个人裹住拽入通道。

碧霄的金蛟索缠住了她腰间的栖凤符,符在空间通道激活的瞬间同时碎裂,将她整个人裹住拽入通道。

云霄没有立刻跟进。

她看到两个妹妹被通道吞没,转身一托混元金斗,将斗中收尽的十二金仙全部封住。

然后她没有立刻进入通道,而是将混元金斗对准阵外那座无名小山,用最后一道灵力将金斗推了出去。

金斗化作一道流星,越过黄河浊浪,精准地落在李长寿面前,斗身中星光收敛,十二金仙的封印纹丝不动。

她把自己的本命法宝,连同十二金仙的俘虏,一起丢给了自己的道侣。

然后她转身冲向空间通道。

与此同时,盘古幡的第一击落下了。

不是对着空间通道,而是对着黄河阵的阵心。

圣人法宝的余波何等恐怖,哪怕只是擦过,空间通道也被震得剧烈扭曲。

乾坤尺的尺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尺身上裂开一道细纹。

栖梧将栖梧剑横在胸前,用共鸣剑意强行维持通道的稳定,通道不能塌,至少不能在云霄完全通过之前塌。

李长寿出现在她身侧,落宝铜钱的金光与乾坤尺的空间纹路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灵力在尺身上汇合,空间纹路勉强稳住了最后一段。

云霄从通道末端冲出,白衣上沾满了黄河阵的浊浪和空间碎片的尘埃。

她在即将完全脱离通道的那一刻,盘古幡的最后一缕余波扫过通道出口。

不是针对她,是圣人法宝的余威带起的空间涟漪。

但就是这一缕余波,成了压垮通道的最后一根稻草。

空间通道在云霄身后寸寸碎裂,从出口处向外炸开。

维持通道的共鸣剑意被空间反噬,栖梧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尺身上反震回来,她将栖梧剑横挡在身前,硬扛了空间通道崩溃的全部反噬。

乾坤尺发出一声哀鸣,尺身那道细纹骤然扩大,贯穿了半截尺身。

栖梧剑的剑身在同一瞬间承受了空间反噬的全部冲击,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格处绽开,沿着梧桐叶脉的纹路蜿蜒而上,在距离“栖”字不到半寸处堪堪停住。

裂纹很细,却极深,像是有人用无形的刀刃在剑身上刻了一道新痕。

栖梧的本体是混沌梧桐,她的剑与她本命相连。

剑裂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痛从心脉深处炸开,像是有人将她的根系生生折断了一截。

她整个人被空间反噬的冲击波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无名小山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热流涌上来,不是灵力反噬,是血。

她低头,看到自己青衣的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

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腰际,还在不断扩大。

她试图用灵力封住伤口,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已经被空间反噬震得紊乱不堪,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无法完成。

她又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膝头的栖梧剑上。

血珠沿着那道新绽的裂纹缓缓渗进去,青碧色的剑身被染上了一线极细的红。

“小栖……”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纹,沾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上“栖”字旁边的裂隙。

剑裂了,她心疼得比身上的伤还难受。这柄剑陪了她数万年,从混沌到洪荒,从不周山到碧游宫,从未伤过一丝一毫。

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如今剑上多了这道裂痕,像是她自己的心上也被划了一道。

栖梧剑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痛苦,是安慰。

大概意思是:裂了就裂了,又没断,别哭。

“我没哭。”栖梧嘴角还挂着血,但她真的没有哭,她在笑。

就在这时,一道浩瀚而熟悉的剑意从天边降临,贯穿天地的锋锐,诛仙四剑的剑意,从碧游宫的方向破空而来,与盘古幡和太极图同时抵达黄河故道上空。

通天没有亲自现身,他不能现身,圣人之争一旦撕破脸,封神量劫就会变成三清内战。

但他隔空以诛仙四剑的剑意,替云霄挡下了盘古幡扫向通道出口的那最后一缕余波中最致命的部分。

不偏袒,不撕破脸,只是在黄河阵上空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不高不宽,精准地隔绝了盘古幡最致命的杀机。

线的另一边是元始天尊的杀伐之器,这一边是他的弟子。

李长寿扶着栖梧,给她塞了一颗丹药。

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横贯天际的剑意,低声说了句:“你家师兄,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云霄没有说话,眼眶通红,满眼担忧的看着栖梧……

空间通道彻底崩溃后,乾坤尺的哀鸣渐渐平息。

尺身上的裂纹虽然严重,但并未伤及最核心的空间法则,有诛仙剑意的加固,尺子扛住了最致命的冲击。

栖梧在李长寿和云霄的扶持下靠在云霄身上,她将乾坤尺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一眼栖梧剑上那道细纹。

她把剑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剑鞘,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识模糊间李长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但喉咙里只有腥甜的血味。她又咳了一下,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师兄要是看到剑裂了,不知道会说什么。

大概会先骂她逞能,然后默默帮她修剑。

碧游宫,剑阁。

通天站在窗前,缓缓收回手指。

方才那道剑意是他以诛仙四剑隔空发出的,他不能亲自下场,但可以用剑意护住自己的弟子和客卿。

他知道这一剑出去,紫霄宫那边会记他一笔,但他还是出了手。

收回手指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因为他感应到栖梧剑裂了。

那柄剑上有他亲手刻的“通”字,剑身的每一次震颤他都能隔空感应到。

方才那一瞬,剑身上绽开了一道裂纹,就在“栖”字旁边。

裂纹绽开的同时,栖梧的气息急剧衰弱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伤了。

不是皮外伤,是经脉受创。

通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扶着窗棂的手指不觉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她硬扛了空间通道崩溃的反噬,那冲击能震碎乾坤尺的加固禁制,自然也能震碎她的经脉。

她修的是共鸣之道,不是炼体之法。

她上次被燃灯的灯焰擦伤手心他就已经觉得不值,这次是正面硬扛圣人法宝的余波,那不是她能承受的。

出发前再三嘱咐,让她不要逞能。

结果她转头就去硬扛盘古幡的余波。

他没有说出口,但在那一瞬间,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后怕。

如果空间反噬再强一点,如果那道裂纹再深一点,如果她的真灵没有栖凤符护着,他的思绪被自己打断了。

通天教主从来不会设想“如果”,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到这种程度。

但现在他在乎了。

而且在乎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深。

“多宝。”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多宝从门外快步进来:“师尊有何吩咐?”

“去后山把丹房所有九转灵丹都取出来,送到栖凤小院,她回来的时候用得上。”

他顿了顿,“算了,你亲自去接她,直接接到剑阁来。”

他转过身,多宝看清了师尊此刻的表情,那张从来懒散不羁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

“弟子马上去。”多宝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他也很担心。

“等等。”通天又叫住了他。

“师尊?”

“带上戮仙剑,路上遇到阐教的人拦”他顿了顿,将戮仙剑从墙上取下,递给多宝,“不用留情。”

多宝双手接过戮仙剑,深深行了一礼,快步退出剑阁。

他知道师尊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

通天教主从来不会说“不用留情”这种话,他对弟子们的要求从来是“该撤就撤”“别逞能”“活着回来”。

这次他却把自己的剑交给多宝,让他不要留情。

多宝走出剑阁的时候,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