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在石桌前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手不再发抖,才将四颗定海神珠一颗一颗收进袖中。
珠子入袖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五色毫光透过袖口隐约泄出,像是在提醒她,剩下的二十颗还在燃灯手里。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向剑阁走去。
剑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通天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没端酒杯,膝上没横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
墙壁上诛仙四剑按阵位悬着,剑尖朝内,剑意内敛,只有戮仙剑剑鞘上的金色珠子在缓缓转动,那是感应到她来了。
“师兄。”栖梧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四颗定海神珠取出来,并排放在青玉石桌上。
珠身的五色毫光映在桌面,映出四团小小的光晕。
“三颗是从燃灯手里夺回来的,一颗是公明师兄临行前留给我的,四颗都在这里。”
通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四颗珠子,没有问“怎么夺的”,也没有问“受伤了没有”。
他只是伸手拿起其中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
定海神珠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五色毫光柔和而顺从,圣人面前,先天灵宝也会收敛锋芒。
“手。”
栖梧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通天没有给她缩回去的机会,他伸出手,将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翻过手腕,掌心朝上。
栖梧的掌心有一道新添的伤痕,从虎口斜贯到手腕,是刚才收剑时被琉璃灯的灯焰余波扫到的。
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幽蓝色,那是燃灯的灯毒还在往皮肉里渗。
“这叫没受伤?”通天抬起眼。
“只是擦了一下。”
“琉璃灯的灯焰专灼神识,擦一下和挨一下,区别只在于毒发的时间。
三天之内不清理干净,灯毒会顺着经脉渗入识海,到时候连贫道都不好拔。”
栖梧不说话了,通天也没有再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小瓶,指尖在瓶口轻轻一叩,一缕诛仙剑意从指尖流出,化作极细的青丝,覆在她的伤口上。
诛仙剑意是杀伐之道,但此刻裹着灯毒的那缕剑意却温和得像是另一把剑,是一种栖梧从未感受过的、精纯到极致的剑意精华。
幽蓝色的灯毒在诛仙剑意的包裹下被一丝丝拔出来,化作细小的蓝色光点消散在空中。
伤口边缘的蓝色渐渐褪去,露出正常的粉色皮肉。
通天又换了一缕剑意,这次是极淡的木灵之气,不是诛仙剑意,而是他不知从哪里调来的木系灵力,覆在伤口上,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栖梧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师父古榕老仙。
师父给她治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嘴上说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轻。
她低下头,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师兄刚才说三天之内不清理干净就不好拔,但您拔毒只用了三息,说到底还是在吓我。”
通天没有否认,他将碧玉小瓶搁在石桌上往栖梧面前推了推:“剩下的灯毒用这个外敷,每天一次,连敷三天,别偷懒。”
“谢谢师兄。”栖梧将小瓶收入袖中。
“行了,说正事。”
通天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四颗定海神珠。
“燃灯丢了乾坤尺在前,被你夺回三颗定海神珠在后。
他咽不下这口气,下一次出手,他会更慎重,也更凶狠。
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孤身犯险。
夺珠成功是因为燃灯轻敌,他以为截教只有赵公明一个能打的,没想到有人在战场边缘收网,下一次他不会轻敌。”
“我知道,下次我会带上金灵师姐。
她的龙纹长剑正面牵制,我在侧面用共鸣剑意干扰,两人配合,夺回珠子的把握更大。”
通天微微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能夺回三颗定海神珠,是因为公明出发前给你留了一颗做共鸣样本。
但剩下的珠子你没有样本,燃灯的禁制你会更难破解。
所以下次行动之前,先去找一趟李长寿。
他在定海神珠上留过空间印记,虽然只有几颗,但够你做共鸣校准了。”
栖梧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她将四颗珠子重新收好,准备起身告退,通天却忽然又开口了:“公明出发前留给你那颗珠,他不是为了让你夺回其他珠子才留的。”
栖梧停下脚步。
“他是怕自己回不来,给你留个念想的,那个憨货,嗓门最大的是他,心思最细的也是他。”
栖梧低下头,将袖中的定海神珠又按了按。
她想起赵公明临行前那句“贫道要是回不来,你拿着这颗珠子去找长寿”,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赵公明大概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没有读过原著,不知道封神榜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天道写好,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阐教副教主,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他依然去了。
“师兄,封神之后,我想把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全部找回来。
还给公明师兄也好,留给截教也好,不能让它们散落在阐教手里。”
通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好好修炼。你的共鸣之道越强,破解燃灯禁制的把握就越大,贫道可不想每次给你拔灯毒。”
栖梧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剑阁。
刚出门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金灵,金色战裙上还带着巡逻时沾的海风气息,显然是刚从外围防线撤下来就听到了消息。
“公明的真灵保住了?”金灵开门见山。
“保住了,四颗珠子夺回来了。”栖梧将刚才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金灵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将龙纹长剑拔出来,剑锋在剑阁门口的玉柱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下次去夺珠,叫我,燃灯那个秃子,我要让他知道截教不是只有赵公明一个能打的。”
“我已经跟师兄说了,下次带上你。”
“这还差不多,我先去后山看看公明的真灵。”
金灵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栖梧。
“你手上的伤处理好了?”
“师兄帮我拔了毒。”
“那就好。”
金灵大步离去,金色战裙在夜色中闪了几闪便消失在珊瑚小径尽头。
栖梧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总觉得金灵刚才那句“那就好”语气比平时柔了几分,大概是金灵式的“我担心你”。
她回到栖梧小院,坐在石桌前,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燃灯的琉璃灯能灼伤神识,上次交手她被灯焰余波擦了一下手心便伤及经脉,下次正面交锋必须准备克制灯焰的手段。
乾坤尺的空间通道是她最大的机动优势,但琉璃灯的灯焰能循着剑意轨迹反噬,说明燃灯已经初步摸清了共鸣剑意的特征。
下次再用同样的方式突袭,效果会大打折扣。
剩下的二十颗珠子没有共鸣样本,破解禁制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份清单,克制灯焰的手段、金灵的正面牵制配合、李长寿那里的空间印记样本。
每一项都需要时间,每一项都不能拖。
封神之战不会等她准备就绪再向前推进。
“小栖,你说燃灯现在在干什么?”
“嗡。”栖梧剑的回应很直接,大概意思是:大概在骂你。
栖梧嘴角微微扬起:“那明天一早,我去找金灵师姐对练,下午去后山给外门弟子讲剑,晚上去找李长寿要空间印记。
三天之内把克制灯焰的方案确定下来。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
栖梧剑嗡了一声,这次的嗡鸣格外轻快,像是在说:这才像你,她抬头望向剑阁的方向,剑阁的窗户还开着,那个青色的人影依然坐在窗前。
她轻轻弹了一道剑意回去,不是信息,只是一声剑鸣。
通天没有回应,但栖梧剑上“通”字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空点了点头。
剑阁中,通天没有告诉栖梧,方才感应到她与燃灯交手的那一刻,诛仙四剑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到了威胁,燃灯还没那个本事,而是因为感应到栖梧剑的剑意在那一刻爆发出的频率,与四剑的剑阵产生了极为短暂的共振。
不是之前论剑时那种刻意的寻找共鸣,而是一种本能的、在极限状态下被激发出的潜力。
她的剑道在战场上又进了一步。
这个发现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一件事:栖梧需要的不是他的保护,而是他给的空间。
所以她去夺珠,他没有拦;她下次还要去,他也没有拦。
他只是把拔毒的丹药备好,把该提醒的细节点到位,然后坐在剑阁窗前,等她自己回来。
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而他只需要让她知道,无论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是胜利还是伤痕,剑阁的门永远是开着的。窗前的灯也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