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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栖凤梧桐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从东海垂钓回来之后,栖梧发现自己在碧游宫的生活节奏变了。

以前她是客,走到哪里都有人侧目,截教弟子们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好奇与打量。

现在不一样了,她去膳堂吃饭,掌勺的师兄会多给她打一勺菜;

她在青石广场上走过,头顶剑阵中的仙剑不再只是嗡鸣致意,有几柄胆子大的还会飘下来跟栖梧剑碰一碰剑尖,像是在打招呼。

“它们以前不这样的。”栖梧对着栖梧剑嘀咕。

“嗡。”栖梧剑的回应很淡定,大概意思是:以前你是外人,现在你是自己人。

栖梧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她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两个篆字,心想大概这两个字在仙剑们眼里,就相当于碧游宫的“身份证”。

然而真正让她觉得自己被这片地方接纳了的,是一座院子。

事情发生在垂钓回来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多宝来客院找她,说师尊有请。

栖梧以为又是论剑,利落地换好练功服去了剑阁。

结果通天不在剑阁里,而是站在碧游宫西南角一片空置的礁坪上。

那块礁坪三面环海,一面靠崖,视野极好,能直接望见东海深处。

礁坪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嶙峋的礁石和几丛倔强生长的海草。

“前辈,您找我?”

通天负手站在礁坪中央,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见栖梧的声音,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朝四周随意划了一圈:“这块地,给你了。”

栖梧愣在原地:“什么?”

“你在客院住了这么久,连个像样的练剑场都没有。

演武台人多眼杂,你练共鸣之道又需要安静。”

通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块礁坪灵气充沛,离剑阁也近,适合你,想建什么自己建,材料找多宝领。”

栖梧张了张嘴,想说“前辈这太贵重了”,想说“晚辈住客院就挺好”,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但她看着通天的背影,他依然没有回头,肩膀微微下垂,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回头。

他在给她留空间。

如果她拒绝,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她接受,他也不用看她感激涕零的样子。

“多谢前辈。”栖梧说。声音很平稳,但她的指尖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通天“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她。

栖梧接住一看,是一只拳头大的碧玉葫芦,葫芦嘴上塞着一枚剑形木塞,通体萦绕着精纯的木灵之气。

“先天壬水。”通天说,“你师父当年找了三千年的那种。贫道在东海海底顺手捞的,用不上,给你浇树。”

他走得很快,话音落下人已经在十丈开外。

栖梧捧着那只碧玉葫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大步流星地穿过礁坪,青衫在海风中扬得老高。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师父当年为了给她找先天壬水,走了三千年,回来的时候胡子都被海风吹乱了。

现在她手里就有一整葫芦的壬水,是通天“顺手捞的”。

她说不出“顺手捞的”这四个字是真的还是借口,但她很清楚,洪荒没有人会“顺手捞”先天壬水,因为壬水藏于万丈海眼,不是大罗金仙以上连靠近都会被水压碾碎。

通天特地为她去了一次海底。

“前辈!”她喊了一声。

通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还有,你每次叫贫道‘前辈’,不觉得把贫道叫老了吗?”

栖梧一愣:“可您是圣人,辈分本来就……”

“圣人是修为,不是年纪。”

通天转过身,负手而立,表情却异常认真,“你就不能换个称呼?”

栖梧眨了眨眼,试探地问:“那……通天教主?”

“太生分。”

“通天圣人?”

“更生分。”

“那叫什么?”栖梧无奈了,“总不能叫‘喂’吧。”

通天想了想,忽然嘴角扬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叫‘道兄’。”

栖梧的脸腾地红了:“不行!这太不像话了!叫‘道兄’成何体统!”

“那叫‘师兄’。”

“我又不是截教弟子!”

“你是客卿,也算半个截教的人。”通天振振有词,“叫师兄有什么不对?”

栖梧张了张嘴,发现通天这歪理竟然逻辑自洽。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据理力争:“前辈,在我老家,‘师兄’是用来叫同辈的。

您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元会,而且我叫多宝师兄也叫师兄,这……这辈分差的也太大了……”

“那是你老家。”

通天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在碧游宫,贫道说了算。

以后人前叫前辈,私下里叫师兄。

你怎么叫多宝我不管,反正不能叫我前辈,或者……”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你也可以继续叫前辈,每叫一次,贫道就用戮仙剑弹你一次脑门。”

栖梧捂着额头,一脸不可置信:“您这是威胁!”

“是商量。”通天笑得云淡风轻,“给你选择的余地,你看,贫道多通情达理。”

栖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辈子所有学过的脏话都过了一遍,然后挤出一个微笑:“师……兄……”

“嗯。”通天满意地点点头,眼里得逞的意味深长,转过身继续走,青衫在海风中扬得老高。

栖梧站在礁坪上,从额头红到脖子根,栖梧剑在她背后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嗡鸣。

“闭嘴。”

“嗡。”

“我说闭嘴。”

建院子用了整整十天。

不是栖梧要求高,而是她发现通天的“给你一块地”和她的理解有亿点偏差。

她原以为就是在礁坪上搭个木屋、围个篱笆、种棵树就完事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多宝带着几十个截教弟子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礁坪上,每人手里都捧着建筑材料。

“栖梧师妹,师尊说了,你建院子,碧游宫全力支持。”

多宝将一份清单递给她,表情一本正经。

“这是材料目录,青玉砖三千块,星辰木五十根,灵晶砂两百袋,盘龙玉柱四根,师尊说柱子少了撑不起穹顶,至少要四根。

还有,师尊特意交代,你要建就建两层。”

“两层?”栖梧愣住了,“我一个人住要两层干什么?”

“师尊说一层悟道,二层起居。

二楼的卧室要朝东,开一个大阳台。”多宝顿了顿,语气微妙,“师尊说,你练剑需要看日出。”

栖梧拿着清单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感动,是血压上来了。

她很想冲去剑阁质问通天,你怎么知道我练剑需要看日出?但她没有去。

因为她确实在客院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对着东海方向练剑,只是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通天观察到了。

十天之后,栖凤小院正式落成。

一座两层小楼临崖而立,青玉砖砌墙,星辰木为梁,四根盘龙玉柱撑起一座小小的穹顶。

一层是敞开的练剑厅,三面透风,海风可以自由穿行;二层是她的居室和书房,朝东的整面墙被做成了开放的大阳台,没有窗,只有一道落地玉栏。

站在阳台上,整个东海尽收眼底。

栖梧第一次站在这个阳台上时,沉默了很久。

多宝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栖梧师妹,还满意吗?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师尊说可以拆了重建。”

“没有。”栖梧的声音有些发干,“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多宝松了口气,转身去指挥弟子们收工,末了,还看了一眼站在阳台上的栖梧,他笑了笑。

栖梧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玉栏,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没有用灵力去压,任由风吹着。

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她能看到碧游宫的全貌,万剑穹顶、青石广场、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剑阵。

而她的梧桐树苗就种在楼下的院子里,从阳台上低头就能看见那两片嫩绿的芽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觉得,这座小院不是“给她的”,而是“为她建的”。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不是为了华丽,而是为了适合她。

练剑厅三面透风是为了让她的共鸣剑意能够自由扩散,阳台上能看到日出是为了让她练剑时能找到天地振动的节奏,连二层的高度都恰到好处,刚好能望见剑阁的窗户。

她朝剑阁的方向望过去。

剑阁的窗户开着,窗前坐着一个青衫人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栖梧感觉到栖梧剑上那个“通”字微微闪了一下。

“小栖。”她轻声说。

“嗡?”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跟他说声谢谢?”

栖梧剑嗡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大概意思是:你自己决定,但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

栖梧没有去,她知道通天不需要那句谢谢,他一定会说“贫道只是随手画了个图纸”,然后把所有功劳推给多宝。

但她还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她眼睛吹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