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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泡面理论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院子建成后的第三天,栖梧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枝,枝条只有拇指粗细,三尺来高,顶端顶着两片嫩绿的芽叶,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小心地将先天壬水兑了灵泉,一勺一勺地浇在枝条根部。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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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浇一勺,那两片嫩芽就轻轻地颤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通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梧桐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进院,蹲在梧桐苗前,低头端详了片刻,眉梢微微挑起:“这么小?”

“前辈,这是从晚辈本体上折的枝条,刚种下三天,能长两片叶子已经很努力了。”

“你刚才叫什么?”通天站起来,挑起一边眉毛。

“……师兄。”栖梧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通天重新蹲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两片嫩芽。

嫩芽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辨认这个人的气息。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生命力不错,根扎得很稳。”

栖梧总觉得通天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小辈,比如她。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海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将通天的发丝吹乱了几缕。

他今天没有戴发冠,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绑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执掌诛仙四剑的天道圣人,倒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检查新苗长势的闲人。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院墙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转头看去,只见墙角新栽的一丛珊瑚正在缓缓生长,颜色从原本的暗红变成了鲜亮的朱红,像是一瞬间被注入了千年修为。

而珊瑚丛旁边的几株海草,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淡蓝色的花苞。

栖梧猛地转头看向通天。

通天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轻轻触碰梧桐苗的嫩芽,表情专注而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前……师兄,您是不是用灵力浇树了?”

“没有。”通天答得很快。

“那墙角的珊瑚怎么突然长了一截?”

“珊瑚自己想长,关贫道什么事。”

“那海草怎么开花了?”

“海草想开就开,关贫道什么事。”

栖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通天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圣人级别的淡定,毫无破绽。

栖梧没有戳穿他,但她蹲下来将手按在梧桐苗根部的土壤上,灵力一探,土里残留着一股极其精纯的诛仙剑意,被仔细地稀释过,温和得像春天第一场雨,正缓缓渗透到梧桐苗的根系深处。

诛仙四剑的剑意是杀伐之道,但通天却用他的剑意来浇灌一棵幼苗。

栖梧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苗圃。

她没有说谢谢,他会说“贫道只是顺便”,会说“壬水太多用不完”,会说“剑意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会拆穿他,就像他不会拆穿她每次被逗之后红着耳朵说“我没有”。

“小苗。”通天忽然对着那根梧桐枝条说了一句话,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人打招呼,“快长,长大了贫道教你练剑。”

栖梧忍不住笑了:“师兄,它才三寸高。”

“三寸怎么了?贫道的诛仙四剑在没有剑鞘之前,也只有三寸长。”

“诛仙四剑是混沌至宝,跟梧桐苗能一样吗?”

“都是剑。”

“它是树,不是剑。”

“你的本体是树,你的剑也是树,你的剑道是共鸣,所以你的树就是你的剑。”通天这通歪理说得行云流水,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强词夺理,“贫道说是剑,就是剑。”

栖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又被他说得无法反驳。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这棵梧桐苗说了句:加油,圣人盯着你呢。

从那天起,通天每天都会来栖凤小院看一眼那棵梧桐苗。

有时候是早上,他刚练完剑,青衫上还带着剑风;有时候是傍晚,他端着空酒杯踱过来,对着梧桐苗喝一杯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栖梧起初还以为他是来看她的,后来发现他的视线百分之八十的时候都落在那棵梧桐苗上,心里竟然有几分微妙的吃醋,然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那是棵树”。

然后有一天晚上,通天来的时候手里不是空酒杯,而是一只碧玉酒壶。

栖梧刚从二楼阳台下来,她方才在阳台上对着月色练了一会儿剑意,青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见通天迈进院门,她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被他手里的碧玉酒壶吸引了注意力,那壶通体碧绿,壶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剑纹,与之前在剑阁喝过的那只酒壶如出一辙,但更大,剑纹也更密。

通天将酒壶搁在院子里新支的石桌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栖梧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通天。他今晚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道袍,发冠破天荒地戴正了,整个人的气质都严肃了几分,像是在准备讨论什么重大的截教事务。

她心里打起十二分警惕,通天每次正经起来,后面准没好事。

“师兄,这酒是……”

“东海万年陈酿的原浆。”通天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栖梧倒了一杯,“你没喝过,比上次在剑阁给你喝的那种更醇,劲道也更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晚月色不错,正好你搬了新院子,算是给你暖房,暖房,人间凡人的说法。”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倒酒的动作却很慢,像是在给她拒绝的时间。

栖梧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那股剑气比上次浓郁了十倍不止,光是酒香就让她的神识微微一震。

她犹豫了一下:“师兄,我酒量很浅……”

“贫道知道。”

“那您还给我倒?”

“今晚可以倒。”通天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月光下晃了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流转,剑意与月色交融。

他没有看栖梧,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入碧游宫这么久,还没真正放松过。

天天修炼、悟道、送符、炼器,绷得太紧。

今晚这杯酒,算是贫道准你休息一晚,喝不喝随你。”

栖梧沉默了一下。

通天说得没错。

她在碧游宫的每一天都在高速运转,不是被人逼的,是她自己逼自己。

封神将临,时间不等她。

她必须尽快变强,尽一切可能变强。

这份焦虑她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但通天看出来了,他给她建了这座院子,给了她一个家,现在又端着一壶酒坐在她对面,告诉她可以休息。

她不喝,才是不识好歹。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诛仙剑气在她体内炸开,比上次猛烈得多。

万年陈酿的剑意不是一杯东海陈酿能比的,它直接绕过她的灵力防御,冲进了她神识最深处。

她的脸在一息之内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深红。

“师兄……这酒后劲……是不是有点大?”

“是有点大。”通天端着酒杯,看着她变化极快的脸色,嘴角微微扬起,“你还好吗?”

“我……还……还好。”

通天看着她嘴角微勾,:“看来确实醉了,自称都从“晚辈”变成了“我”了。

栖梧的脊背从笔挺变成了微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懒洋洋地靠在石桌上。

她用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掌心,双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但焦距已经明显涣散了。

通天搁下酒杯,倚在石凳靠背上,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栖梧。他向来敏锐的目光此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专注。

“通天。”栖梧突然开口,直呼其名。

通天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将酒杯缓缓放在石桌上,再抬眼时,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懒散,但他的目光在栖梧脸上多停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看得很清,她的眼睛虽然涣散,却不是空洞的涣散。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映着他身后满天的星辰,像是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都倒进了这双眼睛里。

“你知道吗,洪荒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通天微微偏头:“草台班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大家看起来都很厉害很体面,其实都在硬撑。”

栖梧用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语气一本正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呼了圣人名讳。

“圣人也很累对不对?我知道。

你别看我修为低,我看得出来。

你每次歪发冠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你懒得在乎。”

通天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栖梧,看着她用手在石桌上画圈,看着她指着那棵梧桐苗挥斥方遒。

他在截教弟子的仰望中待了太久,在洪荒众生的敬畏中待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所有人对他弯腰的姿态。

但此刻,这个醉得连称呼都忘了的小丫头,正用手指戳着他的发冠,说他“懒得在乎”。

他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原来被人平视,是这样的感觉。

“还有啊,”栖梧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继续滔滔不绝,“剑道这东西,其实跟泡面是一个道理。

泡面你知道吧?就是……算了你不懂。

我是说,剑道入门很容易,谁都能拿把剑比划两下。

但是真正泡好一碗面……不对,真正修好一把剑,需要的是火候,火候不对,面就坨了。”

“面……坨了?”

通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参悟某种高深的道法。

“对!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跟你的诛仙剑道一模一样,太刚易折,太柔无力!”

通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栖梧,你的意思是,诛仙剑道的核心……是泡面?”

栖梧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不过这话你别跟多宝说,他会当真的。”

通天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但笑还没来得及溢出嘴角,栖梧猛地站了起来。

她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指向那根三尺高的梧桐苗,姿态像是在向天地宣誓。

“通天!你看这棵梧桐苗!你知道它为什么只有三寸高吗!”

“因为……刚种?”

“不对!因为它厚积薄发!”

栖梧挥袖的动作幅度极大,差点扫到石桌上的酒杯。

“你别看它现在矮,等它长大了,它就是洪荒最高的树!比不周山还高!到时候我把院子搬上去,请你们来吃烧烤!”

通天伸手护住那只差点被她扫掉的酒杯。

他看着栖梧挥斥方遒的样子,眼尾的细纹微微漾开。

他忽然意识到,清醒时的栖梧,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在碧游宫待了这么久,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对每个师兄师姐都恭敬有加,就连对多宝这种好脾气的师兄都从不说一句重话。

她的分寸感像一层透明的铠甲,将她真实的情绪保护得严严实实。

但那层铠甲太重了。

重到只有醉得忘了分寸的时候,她才会卸下来。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真的!”

栖梧转过头,醉眼蒙眬地瞪着他。

通天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她眼眶微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不再是清醒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剑仙。

“你不信我。你们这些圣人,都不信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可是我真的想帮上忙的……我不想只是在旁边看着。”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被臂弯闷得含混不清。

“混沌里三万年,一个人。

化形之后跟师父在一起才几千年,师父就走了。

黑蟒杀他的时候,我差半盏茶就能赶到。

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再强一点,他就不会死。”

通天的笑容缓缓凝固。

他见过栖梧很多种样子,论剑时的专注、被夸时的窘迫、逗弄后的羞恼、说“好”时的坚定。

但此刻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

脆弱得像一片被暴雨打湿的梧桐叶,努力想重新昂起头,却被雨水的重量压得微微颤抖。

“我不想截教也这样。”

栖梧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我不想师兄师姐们出事,我不想师……我不想你出事。

我想让大家都有后路,可是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做不到。”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有两滴没干的泪痕。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正点向通天的发冠:“你也是圣人,你也不听话。

我让你备着栖凤符,你收在袖子里就没拿出来过。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感觉到了。”

通天没有否认,他确实没有拿出来过,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他天天都在感应那枚符箓上附着的共鸣剑意。

那丝剑意让他觉得像是在袖中藏了一颗温暖的心脏,他只是没有说。

栖梧点完他的发冠,醉意上涌,脑袋一歪,整个人软塌塌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通天伸手接住了她。

不是用剑意,不是用灵力,是用手。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将石桌上碍事的酒杯挪开,让她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栖梧,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间带着酒香,嘴里含含糊糊地还在嘟囔着什么。

他仔细听了听,发现她说的既不是“师父”,也不是“截教”,而是“小栖,别乱嗡”。

通天忍不住笑了,醉成这样还在管自己的剑。

通天的目光从她的睫毛移到她的嘴角,那里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痕,酒气微微。

方才那些话还在他心口缓缓发酵,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吞的、绵长的涌动。

他活了这么久,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话,敬畏的、恐惧的、求助的、颂扬的。

但没有人会在醉后对他说“你也是圣人,你也不听话”。

那种语气不是责备,是心疼。

通天的呼吸缓了一息,托着她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将她抱起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太阴星,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层从来波澜不惊的湖水轻轻搅动了一下。